王买办的mp4，铺货速度快得邪乎。
    三天。从北上广深一线城市，到县城供销社，柜檯里摆满了。塑料外壳亮闪闪，包装盒印著韩文和英文，看著就高级。
    销售数据一天一报。
    第一天，五万台。第二天，八万台。第三天，十万台。
    王买办坐在深圳办公室，翘著脚，看报表。电话响个不停，都是各地经销商催货的。
    “再发十万台！不够卖！”
    “王总，您这价格，三星晶片，比走私货还便宜，抢疯了！”
    王买办笑了。抓起电话，打给生產主管。“东莞厂子，全部两班倒。一个月，给我冲八十万台。”
    “老板，工人们连续干了七十二小时了，机器都烫手。”
    “发加班费。双倍。”王买办掛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货车排队装货，轰隆隆开走。他想起张红旗在后海那个院子，槐树叶子落一地。心里痛快。
    消息传到首尔。金在勛在办公室看全球市场简报。中国区份额，一周內，从百分之四十五，衝到百分之七十。三星的晶片，装进了王买办的机器，灌进中国人的口袋。
    他拿起电话。“王先生，干得不错。”
    王买办声音恭敬：“全靠金社长支持。”
    “下季度配额，给你加百分之三十。”金在勛顿了顿，“张红旗那边，什么动静？”
    “没动静。龙芯微那个產业园，围墙还是围著，没出货。他那些代工厂朋友，全跑了，怕被三星断供。”
    “很好。”金在勛掛了电话。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镜片上有个指纹，擦了又擦。
    同一天。北京。后海，际华集团。
    张红旗在办公室看报纸。报纸上，科技版面，有篇文章。標题是《国產晶片梦碎？龙芯微疑因技术缺陷被市场拋弃》。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说龙芯微的晶片，架构抄袭，良品率不足百分之二十，装机必烧。还配了张烧焦主板的照片，水印都没去乾净。
    刘浩推门进来。“红旗哥，网上的帖子，还在发酵。现在连贴吧都有人说，买国產晶片等於买炸弹。”
    张红旗把报纸放下。“王买办那边，货铺了多少了？”
    “按他的速度，二十万台打底。下个月能冲五十万台。”刘浩坐下来，“补丁怎么样了？”
    “测试通过了。”张红旗从抽屉里拿出个u盘，扔过去，“装在咱们的样机上，跑了一遍王买办的固件。验证锁，绕过去了。他的锁，是死的。咱们的补丁，是活的。”
    刘浩把u盘插进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跳出两行字。
    第一行：验证通过。
    第二行：晶片型號：龙芯微 lx-01。
    “成了。”刘浩拔下u盘，“现在就看，王买办的货，什么时候到消费者手里。”
    “已经到了。”张红旗指了指报纸上的市场数据，“三天，二十万台。现在应该有人，正在拆包装。”
    广东。惠州。一个刚搬进新家的年轻人，拆开了崭新的mp4包装盒。
    塑料纸嘶啦响。他拿出机器，屏幕黑漆漆。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三星的logo闪了一下，进入系统。界面花花绿绿，音乐列表塞得满满。
    他插上耳机，隨便点了一首歌。声音清脆。他又点开视频文件夹。里面有十几个预装的视频。都是高清风景片，封面写著“极致视觉体验”。
    他点开一个。海浪，沙滩，阳光。画面流畅。放到三十秒，他快进。四十秒，五十秒。没卡。他笑了。这钱花得值。
    另一台机器。在上海。一个大学女生，买了同款。她下载了刚从同学那拷来的高清电影。两个g。压缩包，avi格式。她传进mp4，点开。
    电影开始。字幕，片头。男主角在雨里奔跑。放到第三十六秒，男主角衝进一栋楼。门关上。
    了。
    画面定格在门关上那一刻。耳机里，声音还在走，变成滋滋的电流声。
    女生按了暂停。没用。按了重启键。黑屏。
    她拔下电池，装回去。再开机。屏幕亮了。三星logo闪了一下。然后，黑屏。彻底黑屏。无论按什么键，没反应。
    机器烫手。
    她嚇了一跳，把mp4扔在桌子上。桌面是木质的，烫出一个焦黄的印子。
    这样的事情，开始零星出现。
    东莞。王买办的工厂。质检车间。一个检验员，拿起一台刚下线的机器，例行抽检。插上测试硬碟，点开一段高清测试视频。
    视频放到第三十七秒。卡死。
    检验员愣了。重启。还是黑屏。他拿起对讲机。“组长，三號线，抽检出故障机。”
    对讲机里传来组长的声音：“什么故障？”
    “卡死，黑屏。主板烫手。”
    “哪台机器？”
    “测试编號，sn20230812007。”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那批机器，前天就发货了。別管了，封存记录，继续检下一台。”
    “可是老板说过，故障率不能超千分之三。”
    “我说了，封存记录。”组长声音硬了，“赶工期。误了发货，扣你奖金。”
    检验员关了对讲机。他拿起那台死机的mp4，看了看。外壳上印著王买办公司的logo。他把它扔进一个標著“待处理”的箱子里。箱子底下，已经有了七八台同样的机器。
    北京。昌平。產业园。
    陈工在无尘车间里，盯著封装线。十二台贴片机，手臂飞快，把晶片焊上主板。一台台板子，从流水线尽头出来，码在防静电托盘里。
    周明远拿著一份报告走过来。“陈工，第一百批，封装完成。抽检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三。”
    陈工接过报告，扫了一眼。“入库。等张总命令。”
    “什么时候发货？”
    “快了。”陈工走到车间角落，一台旧示波器前。屏幕暗著。他伸手，摸了摸外壳上的灰。那是实验室最初的老设备，没捨得扔。
    手机震了。张红旗的號码。
    “张总。”
    “样片备货多少了？”
    “十万片。封装完成，测试通过。隨时能发。”
    “好。”张红旗声音很平，“再压一周。等王买办那边，火烧起来。”
    陈工愣了一下。“什么火？”
    “消费者那边，会有很多机器变砖。”张红旗说，“王买办会压消息。但纸包不住火。等火势大了，再出手。”
    “明白。”
    掛断电话。陈工看著车间里忙碌的机器，和穿防尘服的工人。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外头，长安机器厂来的老师傅，正在调试一台新到的光刻机。老师傅哼著歌，手上动作稳。
    门关上。陈工回到流水线旁。拿起一片刚封装好的晶片。晶片很小，黑色，引脚密密麻麻。对著光看，引脚闪著锡光。
    深圳。王买办办公室。销售经理衝进来，手里拿著几张纸。
    “王总，出事了！”
    王买办皱眉。“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退货！广州那边，有家商场，退了三百台！”
    王买办接过退货单。上面写的理由：播放高清视频后死机，无法开机。
    “三百台？”他声音沉了。
    “不止广州。北京，成都，武汉，都有退货。加起来，超过两千台了。”
    王买办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货车，还在装货。“什么原因？”
    “说是在播放某个视频文件后，机器卡死，黑屏，主板过热。”
    “哪个视频？”
    “不知道。消费者说，是从电脑上拷进去的高清电影。”销售经理擦了擦汗，“质检部说，可能是视频编码格式和晶片不兼容。”
    王买办没说话。他想起金在勛的电话。想起那份报表。百分之七十的市场份额。他转身，拿起电话，打给生產主管。
    “东莞那边，退货的事，压下来。告诉经销商，是消费者使用不当。换新机给他们。但旧机，全部收回，送回深圳。我亲自看。”
    “老板，旧机送回来，万一拆开看，发现是晶片问题”
    “先收！”王买办吼了一声，掛断电话。
    他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敲。敲了十几下。停下来。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了个號。
    “喂，老刘。那批预装的视频文件，是从哪儿来的？”
    电话那头：“是您上个月交代的，说弄点高清內容，提升產品档次。我从一个外贸公司弄的。打包价，很便宜。”
    “哪个外贸公司？”
    “叫新视野。老板姓李，说是做进出口的。”
    王买办掛了电话。他打开电脑，搜索“新视野外贸公司”。没有结果。他又搜“深圳 新视野 高清视频”。还是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心里头，有点发毛。
    拿起电话，想打给技术部。又放下。技术部要是知道这事儿，股价得跌。他想了想，拨了另一个號码。
    “帮我查个公司。新视野。在深圳註册的。查查法人，背景，什么时候成立的。”
    “行。给我两天。”
    掛断电话。王买办走到窗前。天黑了。楼下的货车还亮著车灯。装货的工人光著膀子，汗在灯光下亮晶晶。
    他想起张红旗。想起那个剥橘子的男人。想起龙芯微那个围著墙的產业园。
    他摇了摇头。不可能。张红旗现在自顾不暇。被三星断供，被水军围攻，被工商局盯著。他哪有閒心，搞这种事。
    退货，只是个別现象。用户操作不当。视频格式问题。对，一定是这样。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销售计划。下个月，冲八十万台。把这个数字，写在最上面。
    写完，他看了看。又拿起笔，在数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