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號。
    建国门外，美国驻华使馆商务处。
    威廉又来了。
    这回没去文化部，直接约在使馆区的咖啡厅。
    李建国到了。威廉已经坐著了，面前一杯黑咖啡，没喝。旁边站著翻译和一个律师。
    威廉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蓝色封皮，烫金字，英文。
    “李先生，最终方案。未来三年，中国大陆所有院线，黄金档期的百分之八十排片权，归好莱坞六大製片厂统一调配。”
    李建国翻开，看了三页，合上了。
    “威廉先生，你这是要把中国的电影院变成好莱坞的放映厅。”
    “不，李先生，我是在帮你们。”威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中国观眾需要好的电影，好莱坞提供好的电影，这是双贏。”
    “如果不同意呢？”
    “全面撤出。所有大片，所有录像带，所有周边授权，一刀切。”
    翻译一句一句翻过来。
    威廉站起来了，扣好西装扣子。
    “十天，李先生。十天之后，我要书面答覆。”
    走了。
    李建国坐在咖啡厅里，烟点上了，抽了半根，灭了。
    拿起电话。
    “红旗，他加码了。”
    当天晚上，后海。
    张红旗在院子里，大槐树底下，灯没开。
    李建国把威廉的文件放在桌上。
    张红旗翻开看了，一页一页，看完了，放下。
    沉了半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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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国哥，我给你一份东西，你转交给威廉。”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白色封皮，中英双语。
    李建国接过来，翻开。
    院线妥协方案。
    核心条款一条——《刺秦》上映期间，际华院线旗下所有影厅，百分之七十让给好莱坞年度巨製，《刺秦》只保留百分之三十的排片。
    李建国看完了，看了张红旗一眼。
    “你签了字的？”
    “签了。”
    李建国把文件合上，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停了。
    “红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李建国走了。
    第二天，文化部，李建国审核了方案，確认签字无误，盖了章。
    走流程。
    转交威廉。
    七月二十五號。
    香港，半岛酒店，宴会厅。
    威廉召开亚太区高管会议，十一个人：从洛杉磯飞来的，从东京飞来的，从雪梨飞来的。
    香檳开了。
    威廉站在长桌一头，手里举著杯子。
    “各位，中国市场，拿下了。际华集团签了妥协方案，百分之七十的排片，是我们的。中国本土电影的防线，不存在了。”
    掌声。
    有人问了一句：“那部《刺秦》呢？”
    威廉笑了。
    “三成排片，三亿投资，国內票房天花板两个亿，他怎么收？等著看笑话吧。”
    杯子碰了。
    消息没捂住。
    三天之內，妥协方案的內容被人捅给了媒体。
    《中国银幕》头版：“际华集团签署城下之盟，七成排片拱手让人。”
    《大眾电影》跟进：“张红旗的投降书。”
    《影视评论》更狠，標题四个字：“卖国求荣。”
    骂声铺天盖地。
    十七家院线的经理——原先求著张红旗的那些人——这回掉头了，联名声明，与际华集团划清界限。
    北影厂，长影厂，上影厂，西影厂，四家老厂长联合接受採访。
    “张红旗把中国电影的尊严卖了。”
    张红旗一个字没回应。
    乐春坊。
    林彩英关了摩登时代和摩登前线两家店。
    二十三个店员，全部调到际华集团总部。
    干什么？
    处理退票，整理抗议信件，接电话，维持公司日常运转。
    际华集团的办公室里，电话从早响到晚：骂人的，质问的，威胁的。
    林彩英坐在前台后面，一个一个接，声音平的。
    “您好，际华集团。”
    骂完了，掛了，下一个。
    王先农在旁边看著，没忍住。
    “嫂子，这些电话，不接行不行？”
    “不行。接，都接，记下来——谁打的，说了什么，全记。”
    王先农没再问了，拿起笔，记。
    八月一號，夜里十一点。
    后海院子，地下室。
    张红旗在等人。
    门开了，徐德胜。
    身后跟著两个人，抬著三个铝合金箱子，长条形，锁扣密封。
    放下了。
    徐德胜打开第一个箱子。
    摄影机镜头，蔡司的，三只，全新。
    第二个箱子，斯坦尼康稳定器，高精度的，好莱坞標配。
    第三个箱子，胶片，柯达的，五万英尺，35毫米。
    “从香港走的。”徐德胜说，“船运，报关单上写的是工业检测设备。”
    张红旗蹲下来，拿起一只镜头，看了看，放回去了。
    “够用吗？”
    “够拍前三分之一，后面的，再想办法。”
    “行，藏好了，別让人看见。”
    徐德胜把箱子锁上，两个人抬走了。
    八月三號。
    赵铁柱从通州回来了。
    到了后海，关上门。
    “查清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里面两样东西。
    第一样，三张照片：纵火的人，三个无业游民，通州本地的，已经抓了，公安那边压著没公开。
    第二样，一盘磁带，录音。
    赵铁柱按下播放键。
    声音出来了，嘈杂，茶馆里录的。
    “事儿办完了，钱呢？”
    “別急，等那边確认了，一人两万。”
    “谁让乾的，你得给个准话。”
    “广州星辰的钱总，还能有谁？別问了，拿钱走人。”
    录音停了。
    张红旗坐在桌前，听完了。
    “证据链完整？”
    “完整。人证物证录音，够了。交上去，三家院线的老总全得进去。”
    张红旗把磁带拿起来，放回牛皮纸袋里，封好。
    “不交。”
    赵铁柱愣了。
    “封存，锁起来，谁都不给。”
    “红旗哥，他们烧了老李几千匹绸子。”
    “我知道。先放著，让他们接著折腾。广州星辰，深圳银河，厦门光华——刚签了新约，好莱坞那边要求他们全面升级放映设备：杜比音响，巨幕系统，一家至少砸进去三千万。让他们砸，砸得越多越好。”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把牛皮纸袋收了，走了。
    八月十號。
    消息从洛杉磯传回来了。
    威廉的年度巨製《星际战神》。
    母带已经运抵国內，海关清关完毕。
    首映日期定了。
    十月一號，国庆档。
    同一天，《刺秦》的首映日期也定了。
    十月一號。
    两部片子，同一天。
    撞了。
    威廉是故意的。
    消息传到后海的时候，刘浩在院子里。
    “红旗哥，他要跟咱硬碰硬。咱只有三成排片，他七成，这仗没法打。”
    张红旗站在大槐树底下。
    没说话。
    拿起电话，拨了甘肃。
    “谋子，进度怎么样？”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张谋子在外景地。
    “红色那段拍完了，黑色那段还差三场大戏，月底能杀青。”
    “来得及吗？”
    “来得及。”
    张红旗把电话放下了。
    抬头看了一眼大槐树，叶子绿得发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