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张红旗的飞机落地，下午两点。
    刘浩带车在首都机场等著。
    张红旗上了车。没说去哪儿。递了张纸条给刘浩。
    上面写了个地址。海淀区知春路，一栋居民楼，地下一层。
    刘浩看了一眼。没问。
    车开了四十分钟。
    知春路。九十年代中期盖的居民楼，六层，灰扑扑的。单元门锁坏了，半开著。
    张红旗下了车。
    “你在车上等著。”
    刘浩点头。
    张红旗进了楼道。楼梯往下走，拐了个弯，到了地下一层。
    潮气扑面。
    走廊灯泡坏了一半，亮一截暗一截。最里头一扇铁门，贴著张列印的a4纸。
    “中华在线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纸都卷边了，胶布只粘著一个角。
    张红旗推门进去。
    一间不到四十平的屋子。没窗户。三台电脑摆在摺叠桌上，风扇嗡嗡响。墙角堆著七八个纸箱子。地上扔著方便麵桶和矿泉水瓶子。
    一个人蹲在地上，正在拔伺服器后头的线缆。
    二十六七岁。瘦，头髮乱，t恤上有油渍。手指甲劈了一个，缠著创可贴。
    丁雷。
    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你找谁？”
    张红旗四下扫了一圈。
    “丁雷？”
    “我是。你是？”
    “张红旗。际华集团的。徐德胜给你打过电话。”
    丁雷把手里的线缆放下了。站起来。擦了擦手。
    “你就是张红旗？”
    “坐吧。”
    没有多余的椅子。丁雷从纸箱子上扯了两个空箱子翻过来。两人坐在纸箱子上。
    张红旗指了指墙角那堆伺服器。
    “关站了？”
    丁雷没说话。拿起桌上半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下个月八號，託管费到期。一年三万六。我交不上了。”
    张红旗问：“后台数据给我看看。”
    丁雷犹豫了一下。走到摺叠桌前，打开一台电脑。噼里啪啦敲了几行。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註册用户：103,847。
    日活跃用户：11,200。
    日均页面瀏览量：48万。
    张红旗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钟。
    十万註册用户。九七年。这个数字不小了。
    “流量从哪来的？”
    “论坛。”丁雷说。“硬体评测论坛。中关村买电脑的人，买之前先上我这儿看帖子。哪家的货好，哪家的是翻新件，全有人发。”
    张红旗转过头。
    “翻新件？”
    “对。中关村那帮人最恨我这个站。”丁雷苦笑了一声。“去年有个用户发了篇帖子，扒了一家大档口卖翻新內存条的事。型號、批次、照片全有。那帖子爆了，点击量破了十万。那家老板找人堵过我两回。”
    张红旗没接话。
    丁雷继续说。
    “我这个站，说白了，就是个硬体打假平台。用户黏性很高。但不赚钱。gg没人投。中关村那帮经销商恨我恨得咬牙，怎么可能给我投gg。”
    “钱从哪出的？”
    “自己的。毕业攒了三年的工资，加上我爸给的两万块。全砸进去了。”
    张红旗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
    “我给你五百万。”
    丁雷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了。
    “多少？”
    “五百万人民幣。注资。换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丁雷站起来了。
    “五十一？那我不就没控制权了？”
    张红旗坐在纸箱子上，没动。
    “你现在有控制权。控制什么？控制一个下个月就要关门的网站？”
    丁雷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张红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纸箱子上。
    “你看看这个。”
    丁雷打开。
    一沓照片。
    四十七块主板的照片。焊点重做的，標籤二次贴的，序列號被磨掉重打的。每张照片背面写著编號、品牌、型號、购买日期、购买渠道。
    清清楚楚。
    底下还压著一份手写的清单。中关村六家经销商的名字，地址，法人代表，供货来源。
    丁雷翻完。
    抬头看张红旗。
    “这是？”
    “中关村六个最大的组装机经销商。联手垄断货源，统一抬价。卖翻新件充新件。以次充好。合同里埋条款，出了问题不认帐。”
    丁雷把照片放下。
    张红旗说了第二句话。
    “我手上有两百家飞宇网吧的开店计划。第一家已经开了。后面还有一百九十九家。每家店，两百台电脑。你算算，四万台电脑的用户，每天坐在我的机子前面上网。”
    丁雷没说话。
    “你的网站缺什么？缺流量入口。你有內容，有用户，但没有线下的抓手。我给你。每台电脑的瀏览器首页，设成你的网站。四万台。”
    地下室里安静了。
    风扇嗡嗡响。
    丁雷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拧紧了盖子。
    “四万台电脑的默认首页。”
    “对。”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你的论坛，继续做硬体打假。但不是野路子了。际华集团给你背书。该曝光的曝光，该发的帖子发。中关村那帮人卖翻新件的事，你比谁都清楚。”
    丁雷站在那儿。脑子转得很快。
    硬体打假平台，加上线下四万台电脑的流量入口。中关村那帮经销商的命脉，捏在他手里。
    不买他的gg？行。
    一篇曝光帖出去，比gg还管用。
    “协议我带了。”张红旗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五百万注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你保留百分之四十九，继续负责网站运营和內容。技术团队，际华那边派人过来帮你升级伺服器。”
    丁雷接过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
    他拿起桌上的原子笔。笔没油了。换了一支。
    签了。
    张红旗把协议收好。站起来。
    “明天，际华的技术人员过来。伺服器的事，先別拆了。託管费我来付。”
    丁雷点头。
    张红旗走到门口。
    “还有个事。”
    丁雷看过来。
    “网站改个名字。中华在线太土了。”
    “改什么？”
    张红旗想了一下。
    “叫飞宇在线。”
    出了地下室。上了车。
    刘浩看他脸色，没问地下室的事。
    张红旗上车之后说了一句。
    “给徐德胜打电话。问他深圳那边的货发了没有。”
    刘浩拿起手机，拨了铜锣湾的號。
    响了两声。徐德胜接的。
    “货发了。强仔昨天晚上装的车。十二辆卡车，走京珠线。四天到北京。”
    刘浩把电话掛了。转头看张红旗。
    “四天。”
    张红旗靠在座椅上。
    “四天就四天。让赵铁柱找个仓库。东四环以外。能停十二辆卡车的。”
    车开上三环。
    刘浩从后视镜里看了张红旗一眼。
    张红旗闭著眼睛。但没睡著。
    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两下。
    钱老板给他的三天期限，已经过了六天了。
    不急。
    让他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