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半岛酒店。
    张红旗放下行李，没休息。拿起房间里的电话，拨了铜锣湾的號。
    响了三声。
    徐德胜接的。
    “老徐，我到了。半岛酒店。你过来一趟。”
    “现在？”
    “现在。”
    四十分钟后。徐德胜推门进来。穿著件灰色短袖衫，人晒黑了不少。
    张红旗没寒暄。
    “有个东西，你帮我弄。”
    “你说。”
    “湾湾那边，有几家做电脑代工的厂子。规模不大，但配件齐全。主板、內存、显示器，全產线都有。你能不能搭上线？”
    徐德胜想了想。
    “新天地那边有个製片人，姓陈。他老婆娘家是湾湾的，好像就是做电子零件的。我问问。”
    “快。三天之內，我要拿到联繫人名单。”
    徐德胜没多问。站起来就走了。
    门关上。
    张红旗坐在窗前。维多利亚港的夜，灯火通明。
    他不急。
    钱老板急。
    北京急。
    他不急。
    ——
    同一天。北京。
    马海东没閒著。
    那篇《电子海洛因》的稿子火了之后，全国转载了三十多家报纸。马海东尝到了甜头。一篇稿子，把他从一个地方报总编，抬到了全国舆论场的中心。
    他要加码。
    当天下午，马海东打了三个电话。
    京城晚报。
    青年时报。
    首都日报。
    三家报纸的总编，都是老交情。
    “各位，网吧这个事，不是一家报纸能扛的。得联合起来。”
    三家都答应了。
    第二天。
    四家报纸同时刊发联合署名文章。
    標题——《抵制网吧，拯救下一代——四家首都主流媒体联合倡议书》。
    文章底下，四家报社的公章盖得整整齐齐。
    倡议书列了五条。
    第一条：呼吁教育主管部门立即启动网吧专项整治。
    第二条：呼吁公安部门对无证经营的网吧予以取缔。
    第三条：建议立法禁止未成年人进入任何形式的网际网路营业场所。
    第四条：倡议学校建立上网审批制度，学生上网须经辅导员批准。
    第五条：发起“万人签名”活动，徵集社会各界支持。
    四份报纸，日发行量加起来超过三百万份。
    一天之內，北京城炸了。
    ——
    际华集团。后海。
    李建国的车停在院子门口。
    他上午看到了那份联合倡议书。没打电话，直接来了。
    进了院子。会议室空著。
    前台说张总出差了，不在。
    李建国皱了下眉头。
    “谁在？”
    “王老师在。”
    王先农从楼上下来。手里端著杯茶。看见李建国，赶紧把茶放下。
    “李处，您怎么来了？”
    李建国没坐。站著问。
    “红旗呢？”
    “去香港了。”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李建国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
    “老王，外面的事你知道吧？四家报纸联合签名，点的就是你们飞宇网吧。上面已经在討论了。教委那边要开会，可能会发文件。”
    王先农点了点头。
    “知道。”
    “你们什么態度？”
    王先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折了两折的。递给李建国。
    李建国打开。
    张红旗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在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上。
    八个字。
    “全盘接受。不做反驳。”
    李建国拿著纸条看了半天。
    “就这个？”
    王先农点头。“走之前留的。说不管外面怎么写，咱们都不回应。谁来问，就说在整改。”
    李建国把纸条还给王先农。
    站了一会儿。
    “行。我回去了。你告诉红旗，儘快回来。这事拖不了太久。”
    王先农把李建国送到门口。
    车开走了。
    王先农回到办公室，把那张便签纸压在茶杯底下。
    他也不懂张红旗在想什么。但不懂就不懂。照做就是了。
    ——
    第二天上午。
    飞宇网吧。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口。
    钱老板下了车。后面跟著一个人。西装，皮鞋，夹著个公文包。律师。
    刘浩在柜檯后面看见了。
    钱老板推门进来。金牙一亮。
    “刘哥，咱们聊聊？”
    刘浩把他让进了后面的小办公室。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这是股份转让协议。百分之三十。按照贵方提供的意向书擬定。条款已经標註清楚了。刘先生过目之后，签字盖章就行。”
    刘浩拿过来翻了翻。
    十二页。密密麻麻。
    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签名栏、盖章处。
    钱老板翘著腿坐在对面。
    “刘哥，痛快点。签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电脑的事，维修的事，全包在我身上。”
    刘浩把协议放在桌上。
    “钱老板，公章不在我这儿。”
    钱老板笑容没变。
    “在哪儿？”
    “张总带走了。出差的时候带著的。”
    钱老板眼睛眯了一下。
    “那回头补盖也行。你先签字，公章回来再补。”
    刘浩摇头。
    “我做不了这个主。没有公章，签字也没效力。钱老板，您也是做生意的人，这个道理您懂。”
    钱老板的金牙不亮了。
    刘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十万块。诚意金。钱老板您先拿著。等张总回来，咱们再正式签约。”
    钱老板看著那个信封。
    十万块。
    他没想到刘浩会主动掏钱。
    律师回头看了钱老板一眼。钱老板伸手，把信封拿了。翻开，数了一下。整整一百张。
    “三天。”
    钱老板站起来。
    “三天之內，你们张总不回来签字，这十万块就当定金。过期不候。”
    刘浩站起来。
    “行。三天。”
    钱老板带著律师走了。
    刘浩在小办公室里坐了五分钟。
    十万块。张红旗没交代过这笔钱。
    是他自己掏的。
    他不知道张红旗在搞什么。但三天的时间，先爭到手再说。
    ——
    当天晚上。
    京城电视台。晚间访谈节目。
    马海东坐在演播室里。
    主持人问：“马总编，您认为网吧的本质是什么？”
    马海东对著镜头。
    “网吧的本质，是一个披著高科技外衣的赌场。不，比赌场还可怕。赌场输的是钱，网吧毁的是一代人。”
    主持人又问：“据我们了解，飞宇网吧的背后是际华集团。一家部级直属的文化企业。您怎么看？”
    马海东推了推老花镜。
    “越是有背景的企业，越应该承担社会责任。拿著国家给的牌子，乾的是赚黑心钱的勾当。这样的企业，不配叫文化企业。”
    这段话播出去了。
    当晚，重播了两遍。
    第二天，全国十几家报纸转载。
    际华集团的名字，第一次被公开点了出来。
    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前台的小姑娘辞职了。说家里不让干了。
    会计也递了辞呈。理由是个人原因。
    两天之內，走了四个人。
    王先农坐在办公室里，把辞呈摞在一起，压在桌角。
    他没批。
    也没拦。
    等张红旗回来再说。
    ——
    香港。半岛酒店。
    第三天。
    徐德胜来了。
    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拿到了。”
    张红旗打开。
    一张纸。手写的。
    三家湾湾电脑代工厂的名字、地址、联繫人、电话。
    最下面一行，用红笔画了个圈。
    一家叫“宏益电子”的小厂。在桃园。老板姓林。年產主板十万片。品控过关。价格是中关村的六成。
    张红旗把纸折好，装进口袋。
    “老徐，帮我订明天去湾湾的机票。”
    “你亲自去？”
    “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