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波低著头，看那三个字母。
    w。w。w。
    没说话。
    张红旗也不催。等著。
    过了能有一分钟。李波抬头。
    “这东西，我听信產部的人提过。说是外国人搞的一套协议，能把全世界的电脑连起来。”
    张红旗点头。“对。但他们没告诉您最关键的一点。”
    “什么？”
    “这不是一套协议。这是一套基础设施。”
    张红旗拿起笔，在www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您可以把它理解成公路。现实世界里，修了公路，才有物流，才有商业，才有城镇。信息世界也一样。有了全球资讯网这套基础设施，上面才能长出东西来。”
    李波盯著纸面。
    张红旗接著说：“长出来的东西，不是一两样。是一整套。”
    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电子商务。
    第二行：搜寻引擎。
    第三行：社交网络。
    写完，笔放下。
    “第一个，电子商务。把商场搬到网上。老百姓坐在家里，打开电脑，想买什么买什么。衣服、家电、日用品，全在屏幕上挑。选好了，填个地址，快递送到家门口。”
    李波没打断。
    “第二个，搜寻引擎。老百姓有什么不懂的，不用翻字典，不用跑图书馆。打开电脑，输入几个字，答案自己跳出来。全世界的知识，装在一个搜索框里。”
    张红旗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社交网络。不用打电话，不用写信。在网上建一个帐號，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文字、图片、將来还能传视频。一个人在北京，另一个人在纽约，跟面对面聊天没区別。”
    他把手放下来。
    “这三样东西，任何一样，都是万亿级的生意。三样加在一起，比石油、比钢铁、比房地產加在一起还大。”
    李波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光要修自己的信息公路，还要在上面开自己的商店和图书馆？”
    张红旗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反应快。
    “对。但不止如此。”
    张红旗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国內要搞。搜索、电商、社交，全得有自己的。不能用美国人的。这个我刚才说过了，数据的问题。十三亿人的数据，不能攥在外国公司手里。”
    李波点头。
    “但光在国內搞，不够。”
    张红旗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腿走路。国內扶持一条腿。国外投资一条腿。”
    李波眉头抬了一下。
    “国外？”
    “美国现在有一批公司，小得很。几个人，几间办公室，租个车库就开干了。没人看得上。但这些公司里头，有几个会在五年之內变成巨兽。”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桌边。
    “这些公司现在估值很低。几百万，几千万美金。投进去，占一个位子。等它长大了，我们手里有股份，有话语权。它的技术、它的商业模式、它的人才，我们都能接触到。”
    李波没说话，但身子往前靠了靠。
    张红旗说：“更重要的是——规则。”
    “什么规则？”
    “网际网路的规则。域名怎么分配，数据怎么传输，標准怎么定。这些东西现在全在美国人手里。我们要是不参与，將来就只能按他们定好的规矩玩。规矩是別人定的，你怎么贏？”
    李波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所以你是说，投资那些外国公司，不光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坐到牌桌上去。”
    “对。”
    屋子里安静了。
    楼下传来一声猫叫。半山的夜里，猫叫声传得远。
    李波靠回椅背。
    “国內这条腿，你打算怎么走？”
    “找人。”张红旗说。“网际网路这个行业，不缺钱。缺的是脑子。我需要找到那些脑子够用的人，给他们钱，给他们方向，让他们去干。我不懂技术。我只管两件事——选人，投钱。”
    李波问：“国外呢？”
    “一样。选公司，投钱。但要快。窗口就这两三年。等这些公司涨起来了，我再进去就晚了。”
    李波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需要国家做什么？”
    张红旗说：“政策上给个口子。让民间资本能进网际网路行业。现在管得太死，电信这一块，民营企业碰都碰不到。”
    李波没马上接。
    张红旗又说：“还有人才。国內搞计算机的人不少，但搞网际网路的几乎没有。最好的办法，是把在美国学计算机的留学生引回来。给他们条件，给他们平台。”
    李波点头。“这个可以想办法。”
    他站起来。
    张红旗也站起来。
    两个人对著站了一会儿。
    李波说：“你说的这些，回去之后，我一个字一个字报上去。网际网路、晶片、数据安全。这几个词，得让上面的人听进去。”
    他拿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拉。
    “还有一个问题。”
    张红旗等著。
    “你说那些小公司里有几个会变成巨兽。你怎么知道是哪几个？”
    张红旗没回答。
    走回桌边。拿起笔。
    在纸上写了几个英文单词。
    amazon。
    google。
    然后停了一下。又写了一个。
    tencent。
    笔放下。
    李波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前两个我知道。亚马逊，卖书的。谷歌，没听过。”
    他指了指第三个。
    “这个是什么？”
    张红旗说：“一个中国人开的公司。还没成立。但很快会成立。”
    李波盯著这个词看了几秒。
    没再问。
    他把纸折起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门拉开了。
    脚步声往楼下走。
    这次是真走了。
    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响。引擎发动。车开远了。
    张红旗站在桌边，看著桌面上笔留下的印痕。
    纸被李波拿走了。
    但那几个名字，刻在他脑子里。
    不止这几个。
    还有很多。
    他把笔帽盖上，放回原处。
    走到窗边。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还是那样亮。
    船还在走。
    这座城市不知道，今天晚上，在这栋小楼里，两个人定下了一盘很大的棋。
    张红旗把窗户关上。
    转身。
    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
    放下。
    脑子里开始转了。
    晶片那边，六十亿已经出去了。荷兰那条线，陈默在盯。
    网际网路这边，还是张白纸。
    得回北京。
    有几个电话要打。有几个人要见。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