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旗没坐。
    李波也没催他坐。
    两个人就这么对著。一个站在窗边，一个靠在椅背上。
    楼下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半山的夜，死寂。
    李波把公文包拉开。
    从最里层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不厚。没有封口的火漆，没有编號，没有红头，连单位名称都没印。
    乾乾净净的一个纸袋。
    推到桌上。
    “打开。”
    张红旗走过来，拿起纸袋，拆开。
    里面两样东西。
    一份文件。
    一枚徽章。
    文件是硬卡纸封面，没有任何標识。翻开，只有一页半。
    字很少。每一个字都是铅印的。不是印表机打的，是专用排版。
    张红旗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段：兹授权张红旗同志，以“特殊经济顾问”身份，在全球范围內自主进行有利於国家长远战略利益的各项经济活动。
    第二段：各级地方机构及驻外使领馆，接获本文件持有者请求时，需提供一切必要之便利。
    第三段：本授权无固定期限，直至另行通知。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章。红色的。圆的。
    张红旗看了三遍。
    然后看那枚徽章。
    不大。比一元硬幣大一圈。银色底，正面是一个抽象的图案，不是五角星，不是国徽，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標识。
    背面刻了一行编號。六位数。
    李波看著他。
    “这个东西，全国不超过三枚。”
    张红旗把徽章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李波说：“没有编制。不入体制。不占任何序列。你不是干部，不是军人，不是公务员。你还是你。际华集团的张红旗。生意人。”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
    “但有了这个，你做的事，就不只是生意。”
    张红旗没说话。
    李波往前探了探身子。
    “好处说完了。说坏处。”
    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这个身份给了你保护。很大的保护。大到你在外头做任何事，只要不叛国，没人动得了你。”
    停了一下。
    “但反过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在放大镜底下。不是我放的。是你自己选择站到这个位置上之后，天然就有的。”
    他直起身。
    “你赚一百亿，没人管你。你亏一百亿，也没人管你。但你要是做了一件蠢事，让国家在国际上丟了脸——”
    李波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
    张红旗把文件合上，连同徽章一起放回纸袋里。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刀越快，割自己越疼。”
    李波看了他几秒。
    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看见了一个回答让自己满意的笑。
    “收好。”
    张红旗把纸袋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內袋。贴著胸口。
    李波又开口了。
    “有了这个身份，你就不是一个人在外头跑了。你是国家放出去的一枚棋子。”
    张红旗站著没动。
    “棋子不是贬义。关键看棋手信不信你。信你，你就是车马炮。不信你，你什么都不是。”
    李波拍了拍桌子。
    “现在棋手信你。別辜负这份信任。”
    张红旗点头。
    “不会。”
    两个字。乾脆。
    李波靠回椅背。安静了一会儿。
    半山的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起来了。百叶窗的叶片轻轻晃了几下。
    李波盯著张红旗。
    “回到刚才的问题。”
    张红旗等著。
    “晶片。网络。这两个词你说了。”李波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但你没展开。刚才有外人在，你不方便说。现在没外人了。”
    他身子往前倾。
    “你打算怎么干？”
    张红旗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两米。
    “晶片这条线，已经动了。六十亿美金，走列支敦斯登通道，往荷兰打。目標是光刻机的上游技术。这笔钱不是买设备，是买人。买团队。买专利。”
    李波没打断。
    “但光刻机只是第一步。往下走，还有晶圆製造、封装测试、eda软体、材料。每一个环节都被卡著脖子。美国人现在没防我们，因为他们觉得我们还在玩泥巴。但最多十年，他们会醒过来。”
    张红旗停了一下。
    “所以，窗口期就这几年。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把核心技术的种子拿到手。拿到了，回来种。种不出参天大树，至少得有根苗。”
    李波问：“网络呢？”
    “网际网路。”张红旗说。“美国现在有雅虎，有亚马逊，有一堆创业公司。他们在干的事，三年之內会传到中国。搜索、电商、社交、支付，每一个都是万亿级的市场。”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些东西，不能让美国人来中国做。得我们自己做。自己的搜寻引擎，自己的电商平台，自己的社交网络。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数据。”
    李波眉头动了一下。
    “数据？”
    “未来最值钱的东西，不是石油，不是黄金。是数据。谁的手里有十亿人的消费习惯、社交关係、出行记录，谁就掌握了真正的权力。这个东西，不能放在美国人手里。”
    李波没说话。
    张红旗又说：“晶片是硬体。网络是软体。硬的软的，两手都得抓。缺一个，就是瘸子。”
    屋里安静了很久。
    李波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交叉在胸前。
    “你需要什么？”
    “三样。”张红旗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时间。別催我。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第二，空间。別管我。我在外面怎么布局，不需要报批。第三，挡子弹。將来美国人反应过来了，会施压。得有人在上面顶住。”
    李波看著他。
    半天没出声。
    然后站起来。
    拿起公文包。把西装外套从臂弯上抖开，穿上，扣好扣子。
    又变回了那个正襟危坐的人。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转过头。
    “红旗同志。”
    “在。”
    李波的眼睛很亮。
    “你说的这些，我回去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报上去。能批多少，我尽力。”
    张红旗站起来。
    李波把门拉开。
    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
    “那个答案，两个词不够。”
    张红旗愣了一下。
    “晶片、网络之后，还有什么？”
    走廊里没人应。
    李波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远了。
    门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走了。
    张红旗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小厅里。
    晶片。网络。之后还有什么？
    他知道答案。
    但今天没说。
    因为那个答案太大了。大到说出来，没人会信。
    他把手伸进內袋，摸了摸那个纸袋。
    薄薄的。轻轻的。
    比一百七十三亿美金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