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朔日,岁首大朝。
咸阳城从凌晨就开始躁动。
百官的车驾络绎不绝,自各坊驶出,匯入贯通南北的驰道,向著北宫方向缓缓行去。
城中百姓挤在道旁,张望那些华贵的车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北宫乐府,坐落在宫城东北隅,重檐叠宇,气势恢宏。
殿前广场上,甲士肃立,戈矛如林。
晨光落在那些甲片上,反射出森然的光。
韩非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望著那些甲士,忽然轻声嘆了口气。
焰灵姬站在他身侧,闻言看了他一眼。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束。
平日里那些火焰纹的长裙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套正经的礼服,深衣曲裾,三重衣,腰系紈素,裙摆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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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髻也梳得规整,只插了一支玉簪。整个人站在那儿,端庄得不像话。
韩非打量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在笑什么?”焰灵姬斜睨著他。
“没什么。”韩非收起笑,“只是觉得,你今日这般打扮,倒有几分名门贵女的样子。”
焰灵姬哼了一声,没接话。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甲士,又扫过殿门內隱隱可见的青铜礼器,最终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宾客身上。
“那些人……”她压低声音,“都是谁?”
韩非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
“那个穿深衣的,是魏国使臣。那边那个高颧骨的,是赵国宗室。正在和人说话的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楚国令尹的公子。”
焰灵姬点了点头,目光继续游移。她看著那些衣著华贵的宾客,看著那些肃立的甲士,看著殿內那些盛大壮丽的陈设,一言不发。
韩非看出她的拘谨,轻声道:“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宴席?”
焰灵姬点了点头。
“不用紧张。”韩非说,“跟著我就好。”
焰灵姬又点了点头,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
那姿態,竟是难得的乖巧。
韩非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被一个身影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身著淡青色深衣,髮髻简素,正站在不远处和人说话。
她的身后,站著两个男子。
一个黑衣,一个白衣,皆是身形修长,鸟羽装饰。
“弄玉。”韩非轻声说。
焰灵姬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还有那两只鸟。”
“嗯。”
韩非点点头,他抬步向那边走去,焰灵姬连忙跟上。
走到近前,韩非拱手一礼:“弄玉姑娘。”
弄玉转过身来,见是韩非,微微一笑,敛衽回礼:
“韩非公子。”
她身后那两个男子也微微頷首致意,黑衣的是墨鸦,白衣的是白凤。
韩非看了看四周,问道:“太渊先生没来?”
弄玉摇了摇头:“老师有事在忙,今日只让我来。”
韩非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有事?难不成……太渊先生又有新作了?”
弄玉看著他,笑而不语。
韩非怔了怔,隨即知趣地不再追问。
他笑著拱了拱手:“那我便不打扰姑娘了,回头再敘。”
弄玉点了点头。
韩非带著焰灵姬转身离开,向著大殿另一侧走去。那里是六国使臣的席位,已经有不少人就座。
焰灵姬边走边回头,多看了弄玉一眼。
…………
六国使臣的席位,设在殿內东侧,数十张几案排列齐整,席垫铺得厚实。
此刻已经有不少人就座,或低声交谈,或举杯互敬,气氛倒也融洽。
姬丹坐在靠前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系玉带,髮髻高綰,衬得那张脸愈发英伟俊朗。
此刻正侧著身子,和身旁一人侃侃而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见韩非走来,他停下话头,笑著招手。
“九公子!这边!”
韩非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几案后坐下。焰灵姬跪坐在他身侧,微微垂首,余光打量周围。
姬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笑著问韩非。
“九公子,这位姑娘是?”
上次他去找韩非,没见过焰灵姬。
韩非正要介绍,姬丹却忽然“哦”了一声,目光越过韩非,落在大殿另一侧。
“那位是……弄玉姑娘?”
韩非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弄玉正走向诸子百家的席位,那边有人朝她招手。
“正是。”韩非点了点头,“全真门下,弄玉。”
姬丹的目光追隨著弄玉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这就是弄玉姑娘啊。”他轻声说,“听说是一位琴道大家,不知道今日有没有机会聆听妙音。”
顿了顿,又问:“太渊先生来了吗?”
韩非摇了摇头:“没有。弄玉姑娘说,先生有事在忙。”
姬丹嘆了口气:“可惜。”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爵,饮了一口,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姬丹心中却在急速盘算。
见不到太渊子,但能见到他的弟子,也是机会。
他查过这个弄玉,原本只是韩国紫兰轩的一名琴女,出身风月场所,这样的人,应该不难结交。
以他燕国太子的身份,只要他出马相交,必能博取对方好感。
放下酒爵,姬丹脸上又浮起那种爽朗的笑容,转头和韩非继续閒聊。
…………
诸子百家的席位,设在大殿西侧。
弄玉走过去时,一眼就看到了熟人。
一个老者坐在席间,正和旁边的人说话。他身侧坐著一个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眉眼灵动,正四处张望。
看见弄玉,那少女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来。
“弄玉姐姐。”
她提著裙摆跑过来,一把抓住弄玉的手。
弄玉微微一笑:“玲瓏。”
公孙玲瓏回头朝那老者喊了一声:“爷爷,弄玉姐姐来了。”
那老者抬起头,正是名家大宗师公孙龙,他朝弄玉点了点头,目光温和。
弄玉走上前,敛衽一礼,道:“弄玉见过公孙先生。”
公孙龙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太渊先生没来?”
弄玉摇了摇头:“老师近日在著书,未能亲至。”
公孙龙“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著书?什么书?”
弄玉笑而不答。
公孙龙看了她一眼,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你老师那种人,肯著书立说,是天下人的幸事。”
他转过头,继续和身旁的楚南公閒聊。
公孙玲瓏拉著弄玉的手,小声说起了体己话。
“弄玉姐姐,你今日要弹琴吗?”
“嗯。”
“弹什么曲子?”
“《凤仪》。”
公孙玲瓏眼睛一亮:“就是你说的那首,能让百鸟来朝的曲子?”
弄玉点了点头。
公孙玲瓏兴奋得直晃她的手:“太好了太好了,我早就想再听了。”
弄玉看著她,眼中满是温柔。
…………
日上三竿。
宾客陆续到齐,各自落座。
殿內按照尊卑位置,铺设了上百张几案,案上陈列著青铜鼎、簋、尊、爵等礼器,內盛酒食。
殿角的编钟、编磬静静佇立,钟架上的铜钟泛著光泽。
嬴政端坐在大殿正中的主位之上。
他今日头戴冕旒,身著玄色袞服,端坐於几案之后,目光扫过殿內群臣宾客,不怒自威。
待眾人坐定,他微微抬手。
乐府令会意,上前一步,高声道:
“大宴始——!”
殿角的编钟应声而鸣。
鏗——
浑厚悠远的钟声在大殿中迴荡。
编磬隨之加入,清越的磬音与钟声交织,奏起庄重的《昭容》之乐。
嬴政举起酒爵,向群臣示意。眾人连忙举爵,遥遥相敬。
献酬之礼开始。
一时间,殿內觥筹交错,丝竹齐鸣。
编钟编磬的雅乐声中,宾客们依次递相敬酒,气氛庄重而不失热烈。
三巡过后。
嬴政放下酒爵,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畅快,那笑声压过了丝竹之声,引得眾人纷纷侧目。
“寡人新得书纸,又有奇人献艺。”他环顾殿內,目光炯炯,“今日当与诸位共赏。”
说罢,他看向乐府令。
乐府令会意,高声宣道:
“琴师——弄玉上殿!”
殿內顿时静了下来。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弄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向大殿中央。
步履从容,神情恬淡,仿佛不是走向秦王和数百宾客,只是等閒。
两名內侍抬著一张琴案,放在殿中央。朱弦铜琴,七弦如丝。
弄玉跪坐下来,轻轻抚过琴弦。
她的指尖触到琴弦的那一刻,整个人立马沉静下来,与那张琴融为一体。
抬起手,第一个音符落下。
“叮——!”
那声音清越悠远,仿佛从极远的山谷中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轻响。
眾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gg,是宝藏书籍《漫步诸天的道士》的安利:。
琴音继续流淌。
起初舒缓,如同山林的寂静,万籟俱寂,百鸟棲息。
眾人仿佛看见了一片幽深的山谷,月光如水,洒在枝头,鸟雀將头埋在翅下,安然入梦。
然后,琴音微微一转。
那静謐中透出一丝灵动,仿佛微风拂过林梢,惊醒了沉睡的鸟雀。
“錚~錚~”
琴音渐渐密集起来,百鸟初醒,开始梳理羽毛,开始轻声鸣叫。
眾人的神情渐渐放鬆下来,有人微微闔上了眼,有人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琴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越。
忽然——
一声长鸣,直入云霄!
“鏗!”
那是琴音的高潮,如同凤凰振翅,仰天长鸣。清越的琴音,仿佛直上九天,与云霄相接。
殿內眾人齐齐一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声响。
一只黄鶯飞了进来。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
画眉、喜鹊、斑鳩、百灵……无数鸟雀从殿外飞入,落在樑上,落在窗上,落在那些青铜礼器的边缘。
它们或站或跳,或振翅或理羽,却无一例外地,齐声鸣叫起来。
那鸟鸣声与琴音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仿佛一曲天地间的和鸣。
殿外,乐府周围的树木上,落满了禽鸟。
那些树上原本还有枯叶,此刻却被各色的羽毛覆盖,远远望去,竟像是开满了花。
殿內眾人如痴如醉。
韩非闭著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在跟著琴音打节拍。焰灵姬睁大了眼,望著那些鸟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公孙龙抚须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楚南公拄著拐杖,浑浊的老眼里闪著光,喃喃道。
“妙音……妙乐啊……”
而那些秦国老將,见惯了战场生死、心如铁石,此刻也都不自觉地放鬆了紧绷的面容。
他们不懂什么琴艺,却能感受到那琴音中的道韵,那是一种能让人心情平和的力量。
乐府令站在殿角,早已泪流满面。
“老夫执掌乐府三十年……今日方知,何为天籟……”
琴音渐渐低落。
那最后一声余韵,悠悠裊裊,在大殿中迴荡了许久,许久。
终於,彻底归於寂静。
殿內鸦雀无声。
三息之间,无人出声,无人动作。
六国使臣、秦廷百官,甚至嬴政本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琴音与异象之中。
然后——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殿內顿时沸腾起来。
“妙极!妙极!”
“百鸟来朝!这是圣人之兆啊!”
“我活了六十岁,从未听过这等琴音!”
欢呼声、讚嘆声、议论声,匯成一片,几乎要掀翻殿顶。
姬丹坐在席间,脸上带著笑,也隨著眾人鼓掌。但他的眼底,却有一丝阴鬱,一闪而过。
“百鸟来朝,此乃圣王出世之兆,难道天意……真在秦国?”
他端起酒爵,狠狠灌了一口。
嬴政坐在主位之上,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殿內渐渐静下来。
“此曲只应天上有。”嬴政看著弄玉,目光灼灼,“曲名叫什么?”
弄玉起身行礼:
“回王上,此曲名为《凤仪》。”
“凤仪……”嬴政轻轻重复,“百鸟来朝,有凤来仪。好名字,好名字。”
他正要开口赏赐,弄玉却忽然再次行礼。
“王上。”
嬴政微微一怔。
弄玉抬起头,声音清柔。
“老师说,今日之宴,还有一礼相赠。”
嬴政的眼睛亮了起来:“哦?什么礼物?”
弄玉微微一笑:“老师曾经说:琴者,天籟之音;画者,地象之形。音形相合,方见大道。老师已备一画,愿为王上及诸君展之。”
嬴政大感兴趣:“太渊先生还精于丹青?快,快快展来。”
弄玉看向殿中央:“请王上允许立几座大型屏风。”
嬴政点头,看向赵高。
赵高会意,立刻吩咐下去。
片刻之后,数座高大的木製屏风被抬到殿中央,一字排开。
弄玉朝殿侧看了一眼。
白凤和墨鸦会意,施展轻功,身形一晃,已到了殿中央。
两人各自手持一卷物事,那捲轴极大,需要两人同时托举。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鬆手——
画卷展开!
一幅巨画,横亘在眾人眼前。
长三丈,宽一丈,不是壁画,不是版画,而是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画,笔墨丹青,跃然纸上。
有人惊呼出声:
“这是……纸?”
“这么大的纸?”
“怎么可能!”
弄玉的声音適时响起:
“诸位请看。这是老师所画《大河图》。”
眾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幅画上。
然后,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画上,是大河。
不是静止的大河,而是奔腾的、咆哮的、仿佛隨时会从画中衝出来的大河。
画幅右端,是皑皑的雪山。
山巔积雪终年不化,山脚下,一缕细流蜿蜒而出,细若游丝。
向左展开,那细流渐宽,穿行於千沟万壑之间。高原的苍凉,河谷两岸的险峻,尽收眼底。
画幅中部,河水骤然收束,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跌落,那是壶口瀑布。
水雾冲天,仿佛能听见雷鸣般的咆哮声。
再往左,是龙门天险。
两岸石壁如削,河水夺门而出,激流奔腾,势不可挡。
画幅左端,三门峡中流砥柱,一块巨石屹立河中,浪击千年,巍然不动。
最后,大河入海。
浊浪与碧波交匯,一线分明,苍茫无际。
眾人被画中景象所吸引,如同神游万里。
从崑崙到沧海,从雪山到汪洋,片刻之间,尽收眼底。
有人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画前,仰著头,痴痴地看著。有人张大了嘴,久久合不拢。有人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这如何可能……”
“老夫一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这条大河,老夫从未这样看过……”
“这不是画……这是……这是把整条大河搬到了这里!”
公孙龙站起身来,走到画前,细细端详,他看了很久,忽然回过头,看向弄玉。
“敢问令师,此画所用何法?”
弄玉轻声道:“老师说,这叫散点透视。”
“散点……透视……”公孙龙咀嚼著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嬴政也站起身来。
他走到画前,负手而立,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从右端的雪山,一路向左,掠过千沟万壑,掠过壶口瀑布,掠过龙门天险,掠过中流砥柱,最终,落在入海口那苍茫无际的浊浪碧波上。
良久,嬴政笑了。
那笑容里,有讚嘆,有欣喜,还有一种满足。
“好。”
只有一个字。
他转过身,看向群臣:
“这幅画,寡人要裱起来,放在章台殿里,每日批完奏摺,就看上一眼。”
群臣纷纷附和,称讚不已。
姬丹站在人群中,脸上带著笑,也在鼓掌。但他的眼底,那丝阴鬱更深了。
盖聂站在嬴政身侧,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幅画上。
他看得很仔细。
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每一处笔墨,每一条线条。
看著看著,他忽然眼神一眯。
那是……
他微微皱眉,凝神再看。
那些线条,那些笔触,那些山石、水波……在他眼中,忽然变了样子。
那不是画,那是剑法。
他以为是错觉,摇了摇头,再次看去。
不是错觉!
他真的从那笔墨线条里,感受到了某种剑法的存在,磅礴、雄浑、奔流不息,却又变化万千,无跡可寻。
盖聂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抬起头,看向弄玉,又看向那幅画,最后看向嬴政。
盖聂想了想,现在场合不对,还是之后再说吧。
…………
宴席继续。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迴荡在北宫乐府的大殿之中。
弄玉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席位,公孙玲瓏拉著她的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白凤和墨鸦將那幅《大河图》重新捲起,交由侍从,侍从小心翼翼的收好。
韩非坐在席间,手里端著酒爵,目光有点飘忽。
焰灵姬看著他,轻声问:“想什么呢?”
韩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酒爵,饮了一口,然后,又饮了一口。
姬丹坐在不远处,脸上带著笑,和身旁的人说笑。但他袖子里的手,一直紧紧握著。
十月朔日,岁首大朝。
这一天,註定会被许多人记住。\r\u2029
\u2029祝书友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合家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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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十月朔日,岁首大朝,凤仪之音,大河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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