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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路途中

    第317章 路途中
    刘建军说的下个月初很快就到了。
    七月初三,长安城东,灞桥车站。
    自从长安城通火车后,原本的霸桥驛就改成了现在的长安火车站,但长安当地人依旧习惯称呼它为灞桥车站。
    自从桥车站通车后,每日的车流量人流量不可计数,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今日,灞桥车站却罕见的停运了一日。
    今日的列车被帝国临时徵用了。
    用於轮船的蒸汽机已经装在了火车的货车厢里,进行最后的检查。
    李贤站在站台上,看著他们忙碌。
    绣娘站在他身边,手里提著一个包袱。
    刘建军正在和车站的人说话,他身边站了个半大的小子,正是刘建军的长子刘斐。
    说完了,刘建军拍了拍刘斐的脑袋,朝这边走过来。
    “行了,装好了,上车吧。”
    刘斐这孩子和刘建军年轻的时候生得有些相似,看面相聪明伶俐,但肤色却要白上许多,也懂礼貌许多,站在李贤前规规矩矩的唤了一声“皇帝伯伯”。
    李贤笑著看向刘斐,问刘建军:“这小子也跟著出海吗?”
    “他不去,”刘建军摇了摇头,“咱们这趟出海,万一出了事儿,我老刘家不就绝后了么?就是跟著去山东玩几天。”
    李贤哑然失笑。
    也对,刘斐的童年刘建军几乎都没怎么陪同过,如今刘建军又要出海,当然得趁著这个机会补偿一下。
    稍稍寒暄了一阵,几人便上了车。
    这还是李贤头一回坐火车。
    潼关一陕州段火车虽然开通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长安到洛阳的火车都已经开通,但李贤政务繁忙,一直无暇登车。
    车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靠窗摆著几张软榻,中间有一张矮桌,桌上放著茶点。
    李贤在窗边坐下,绣娘坐在他旁边。
    刘建军往对面一躺,翘起脚。
    刘斐则是规规矩矩的坐在另外一面,眼神中带著好奇的望著窗外。
    “舒服。”刘建军伸了个懒腰,“比马车舒服多了。”
    绣娘看著他笑,自从李贤登基后,绣娘就鲜少和刘建军见面了,这甚至算得上自打刘建军远航归来后,俩人头一回在私底下的场合里见面。
    绣娘揶揄道:“郑国公这趟倒是享福————”
    话音没落下,刘建军就急忙摆了摆手:“別,嫂子,你再这么叫可就把我叫生分了1
    “”
    绣娘又是轻笑了一声。
    刘建军这一插科打挥,三人的气氛瞬间熟络了许多。
    “再说了,我是干活的,享什么福?”他又说:“到了洛阳,还得盯著那些工人卸货装船,您二位才是享福的,坐著看看风景就行。”
    李贤笑了笑,没说话。
    他还是更好奇火车是怎样运行的,將目光挪向了窗外。
    透过玻璃车窗,李贤看到窗外站台上有人在走动,有工人还在检查货物,有几个穿著铁路总司官服的人在低声交谈。
    过了一会儿,一声汽笛响起。
    火车微微一震,开始动了。
    李贤看著窗外。
    站台慢慢后退,那些人的脸慢慢模糊,最后变成一片影子。
    窗外的风景也开始流动。
    先是城郊的农田,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有人在田里干活,直起腰来,看著火车经过。有孩子在田埂上跑,追著火车跑,跑著跑著,追不上了,停下来將双手作喇叭状捧在嘴前。
    李贤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但能看到他们脸上新奇的目光。
    绣娘也看著窗外。
    “那是玉米地吗?”她指著田里那些高过人头的作物。
    李贤点点头。
    “对,玉米。”
    “长得真好。”
    李贤“嗯”了一声。
    火车继续往前。
    过了农田,开始有山,山不高,青青的,山脚下散落著一些村庄,炊烟裊裊。
    绣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问:“那些人家,知道皇帝从他们家门口过吗?”
    李贤想了想,道:“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没什么。”
    绣娘看著他。
    “怎么没什么?”
    李贤笑了笑。
    “皇帝从家门口过,又不能让他们多收一斗粮,反倒是火车从家门口过,能让他们的粮卖得更远。”
    绣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话,像个不当皇帝的人说的。
    2
    李贤也笑:“本来就不打算当了。
    光顺处理政务已经愈发的得心应手了,李贤觉得自己也是时候享享清福了。
    养儿防老。
    天家也该是这样。
    刘建军在旁边插嘴:“不当好,不当好,我一个国公都天天有人盯著,贤子那位置,估计放个屁都不敢撅屁股。”
    绣娘瞪了他一眼。
    刘建军立马訕一笑。
    火车走了六个时辰,傍晚时分到了洛阳。
    洛阳车站比灞桥站大得多,站台也长得多,火车还没停稳,就看见站台上站著一群人,穿著官服,候在那里。
    是洛阳的大小官员。
    李贤应付了几句,便推说累了,让人都散了。
    ——
    只有俩人没走。
    留守洛阳的韦嗣立和宋璟两人。
    这两人这几年把洛阳治理得井井有条。
    两人留下来显然是给李贤安排驛站的,原本的行程安排,这两人是打算將李贤接到洛阳的行宫的,但李贤觉得有些太麻烦了,便只是让两人安排了驛站,对付一宿。
    李贤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坐了六个时辰的火车,而且沿途能躺能吃能睡,完全不用修整。
    但蒸汽机需要拆解下来,通过水路运输,这需要一些时间。
    当晚,李贤在洛阳驛站歇下。
    驛站比不得行宫,但韦嗣立和宋璟收拾得齐整,院子里洒了水,屋里换了新被褥,桌上还摆著几碟洛阳当地的点心。
    绣娘四处看了看,点点头。
    “这两位,倒是用心。”
    李贤在榻上坐下,伸了个懒腰。
    “他俩在洛阳这几年,没少折腾,听说把洛河两岸的码头都翻修了一遍,漕运比往年快了小半个月。”
    绣娘在他旁边坐下,笑著夸讚:“还不是你提拔的好。”
    李贤笑著摇头:“韦嗣立是母后提拔的人,宋璟是刘建军推荐的,可没我的事儿。”
    李贤正说著,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是工人们在卸货,蒸汽机的零件太大,得用特製的吊架才能从火车上卸下来,再装到河边的船上。
    刘建军在外面指挥,声音远远地传进来。
    “慢点慢点!那个箱子不能歪!歪了里头的东西就对不上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贤就醒了。
    驛站的条件虽然不错,但终究比不得宫里,床硬了点,被子薄了点,窗外不时传来水声和人声,睡不踏实。
    绣娘也醒了。
    “再睡会儿?”
    李贤摇摇头。
    “不睡了,去看看。”
    两人洗漱完毕,出了驛站,往码头走去。
    洛河在晨雾里静静流淌,河边停著几艘船。
    最大的一艘是官船,三层的船舱,桅杆很高,船身漆成深色,旁边还有几艘稍小的船,都是货船。
    蒸汽机的零件正在往最大的那艘官船上装。
    刘建军站在码头上,手里拿著一叠图纸,正对著工人指指点点,刘斐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著一张纸,仰著头看那些巨大的木箱被吊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看见李贤和绣娘过来,刘建军招了招手。
    “来了?正好,吃早饭没?”
    李贤摇摇头。
    刘建军立马在刘斐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道:“去,帮你皇帝伯伯买两个胡饼去。”
    吃过早饭,刘建军继续盯著装货。
    李贤和绣娘在码头上站著,看那些工人忙碌。
    太阳慢慢升起来,河面上的雾气散了,洛河两岸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水鸟在河边觅食,偶尔扑棱一声飞起来。
    刘斐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竹竿,蹲在河边戳水。
    绣娘看著那孩子,忽然说:“刘斐这孩子,性子跟他阿爷不一样。”
    李贤点点头。
    “是,比刘建军老实多了。”
    绣娘笑了笑。
    “老实好。”她说,“老实人,不用操心。
    “”
    李贤看著她。
    “光顺老实吗?”
    绣娘想了想。
    “光顺————”她顿了顿,掩嘴笑:“光顺不老实,话还多,但他稳。”
    李贤点点头。
    “稳就够了。”
    两人站在码头上,看著河上的船,看著远处的山,看著慢慢升起的太阳。
    过了很久,绣娘忽然说:“你说,海上的太阳,跟这儿的一样吗?”
    李贤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差不多。”
    绣娘点点头。
    “那就行。”
    装货装了一整天。
    到傍晚时分,八台蒸汽机的零件终於全部装上了船。刘建军在船上检查了一遍,下来——
    的时候,脸上带著笑。
    “行了。”他说,“明天一早出发。”
    当晚,李贤又在驛站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一行人上了船。
    官船比驛站舒服多了,船舱宽,床铺软和,窗子开著,河风吹进来,带著水汽的凉意。
    刘斐在船上跑来跑去,一会儿爬上甲板,一会儿钻进船舱,一会儿趴在船舷上看水。
    刘建军也不管他,只是坐在船头的椅子上,翘著脚,看两岸的风景。
    绣娘站在船舷边,看著河水。
    李贤走到她身边。
    “看什么?”
    绣娘指了指河岸。
    “那些庄稼。”
    李贤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河两岸,一片一片的玉米地,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在风里翻著波浪。
    “长得真好。”绣娘说。
    李贤点点头。
    “今年收成应该不错。”
    绣娘转过头看著他。
    “你以前,操心这些吗?”
    李贤想了想。
    “操心。”他说,“但都是看奏章。户部的,司农寺的,各州府报上来的。”
    他顿了顿。
    “亲眼看见,还是头一回。”
    绣娘点点头。
    “那以后多看看。”
    李贤笑了。
    “好。”
    船在黄河上走了七天。
    七天里,李贤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船舱里,看两岸的风景。有时候是农田,有时候是村庄,有时候是山,有时候是河滩上晾晒的渔网。
    绣娘比他忙。
    她拿根炭笔,在一张纸上画来画去,记沿途的地名、码头、水势。
    “这是哪儿?”
    “汜水。”
    “这呢?”
    “郑州。”
    “这?”
    “汴州。”
    ——
    李贤看著她画。
    “你画这个做什么?”
    绣娘抬起头。
    “画路线。”她说,“回头咱们走的时候,得知道从哪儿到哪儿。”
    李贤愣了一下。
    “咱们走的时候?”
    “对啊。”绣娘说,“你不是说要出海吗?出海总得先走到海边吧。这黄河水路,咱们走过一遍了,將来走起来就不慌了。
    1
    李贤看著她。
    她低著头,画得很认真。
    他忽然笑了。
    绣娘並没有將这趟出海当成一场没有归期的旅行,他们將来还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无数次这样的旅行。
    “好。”他说,“你画。”
    七天后的傍晚,船到了登州。
    登州码头比李贤想像的大得多。
    几里长的栈桥伸进海里,栈桥两边停满了船,有大有小,有唐式的,也有胡式的。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扛货的脚夫,有叫卖的商贩,有穿著官服的税吏,还有几个金髮碧眼的胡人,站在一艘大船边上,和唐商討价还价。
    船慢慢靠岸。
    李贤站在船头,看著这个热闹的码头。
    绣娘站在他身边。
    “这就是登州?”
    李贤点点头。
    “对。”
    绣娘看了一会儿。
    “真热闹。”
    李贤“嗯”了一声。
    船靠稳了,踏板搭好。
    刘建军第一个跳下去,在码头上站定,朝他们招手。
    “下来吧!”
    李贤扶著绣娘,慢慢走下船。
    脚踩上实地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在船上晃了七天,现在脚下不动了,反倒觉得地在晃。
    绣娘也有同感,扶著他的胳膊,站了一会儿。
    刘建军在旁边笑。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他说,“走,去船坞。”
    船坞在登州城东,靠著海边,用大木搭成的一个巨大架子。
    李贤跟著刘建军走过去,远远地,就看见那架子下面,並排停著五艘大船。
    五艘。
    並排躺在船坞里,每一艘都比李贤见过的任何船都大。
    船身已经成型,黑漆漆的,船舷上钉著厚厚的铁板,像披著鎧甲的巨兽,船头高高翘起,船尾也翘起,中间是几层高的船舱,桅杆还没立起来,但预留的孔位已经挖好了。
    李贤站在船坞边上,仰头看著那五艘船。
    “五艘?”他问。
    刘建军站在他旁边,一脸得意。
    “对,五艘。”他说,“主要还是时间不够,只造了五只蒸汽机,不然我感觉五艘都还少了。”
    两人站在船坞边上,看著那五艘大船。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
    远处,海鸥在叫。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金色。
    刘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跑到船坞边上,仰著头看那些大船,嘴巴张得老大。
    “阿爷阿爷,这船能跑多快?”
    刘建军想了想。
    “装上蒸汽机,比马车快。”
    刘斐眼睛瞪得溜圆。
    “比火车呢?”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没火车快。”他说,“但火车跑不到海上去。”
    刘斐点点头,又开始仰著头看船。
    李贤看著刘斐,问刘建军:“蒸汽机组装上去要多久?”
    “得一个月吧,装蒸汽机,装烟囱,装桅杆,还得试水。”
    李贤没说话。
    只是依旧望著远处的大海。
    一个月后,他就该踏上征途了。
    去拿竹竿戳海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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