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全知全能
    达米安是部落里最老的女人。
    她看著聚在篝火堆前，面对香喷喷的烤肉脸上洋溢喜悦的族人，和他们不同的是，她脸上掛著担忧。
    她总觉得那头强大的红龙是不祥之兆。
    这样强大的生物闯入他们平静的生活，可能会带来极为可怕的灾难。
    但她已经太老了，部落愿意奉养一个超过六十岁的老婆子已经是殊为不易，放在其他魔物部落，她这样无法提供足够劳动力和战力的年迈个体，要么被用来充飢，要么已经被放逐出去自生自灭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其他人庆祝的关头说些丧气的话。
    “唉..
    ”
    火光摇曳在她褶皱如同枯木的脸庞上，留下鬱结的阴影。
    她只能拿起念珠，微启发黑双唇，默默开始祷念《圣者颂》。
    无论是手上这串念珠，还是圣者颂的经文，都是她已经离世许多年的爷爷传下来的。
    据说，他们那一代人正是追隨勇者罗兰一同杀入魔物国度的主力部队。
    为了给罗兰创造深入魔土的机会，无数人拉开了和魔物们的旷世大战。
    而最后结局是勇者斩杀魔王，无数人將生命留在了这片土地，还有一小部分人和主力部队失散，迫不得已在魔物的领地上扎根生存下来。
    《圣者颂》，其实歌颂的便是勇者罗兰。
    希望这位魔物一生之敌能给他们这些得过且过、苟全性命的人类带来心灵慰藉。
    “感谢红龙！”
    “感谢尼菈！”
    “感谢食物！”
    人们围著篝火载歌载舞。
    越是压抑的环境，越是需要放鬆。
    这也是部落的惯例，每当部落获得足够的食物，就会举办类似的篝火活动。
    人们享用来之不易的食物，用舞蹈，欢呼来庆贺自己又活下来一天，而在庆祝结束后，就是各回各家，进行著最原始的欢愉活动。
    尼菈坐在篝火旁，一张略显粗糙却五官分明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通红。
    当然，他们这种部落庆典是不可能有酒水的，这种红晕来自她自己最普通的生理反应。
    不远处，一个名为马修的络腮鬍男子见状，顿时感到部落里这位所有適龄男人都在追求的女子更显明丽动人。
    噼啪燃烧的篝火堆，流动的火星在脸庞前飞舞。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燥热，一股炽烈的情感如同泉涌般喷薄而出。
    马修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暗恋的女子似乎在这次庆祝上显得有些心神不寧。
    左右四顾了一番，他鼓起胆子走上前去。
    “尼菈，我能邀请你一起跳..
    “”
    他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尼菈便摆了摆手。
    “抱歉，马修。我想一个人待著。”
    又是这个拒绝了无数次的理由。
    马修才升腾起来的躁动不安的心忽然缺失了半拍。
    “好...好，那你先休息。”
    他又退缩了回去。
    不是他不想表现得更为强硬，而是尼菈在部落里的地位是不同的，她比绝大多数男子都要更强，並且掌握了神秘莫测的魔力，父亲还是部落的首领泽克。
    是以哪怕她已经到了適婚年纪，按照习俗本该开始和部落里的好男儿婚配，但在她本人的意志下依旧没有进行。
    无论在哪，强者总归是拥有特权的。
    而此刻，令马修心神摇曳的尼菈在想什么呢？
    瞳孔里的红色火堆在她的眼前仿佛逐渐幻化为一头红色的巨龙，在浮光掠影间她仿若再次瞥见那道静坐在红龙身边的流光溢彩的身影。
    “扑通！扑通！”
    她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受充斥心间。
    她嘴里咀嚼著烤肉的芳香，身躯都像是在逐渐融化。
    “真好..
    “7
    其实她复杂的情感，不仅是本能对神秘男子的好感，更多的是一种憧憬和自卑。
    那样的人似乎和她们这些荒原上的野狗並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他那件身披的月白华袍的价值，估计就能买下他们整个部落的性命，如果现在这个世界还存在那种交易地的话。
    但想到他们如今共处一地，她胸腔呼出的空气，也可能会流转到他的身边..
    她又生出一种夹杂著丝丝缕缕刺激的愉悦，像是在用她脏脏兮兮的双手去玷污一件毫无瑕疵的美玉的背德感。
    活了二十年，这还是她头一回產生如此奇妙的情绪。
    圣者啊，请宽恕我.....
    短暂欢愉过后，她不禁又为自己污浊的心思感到愧疚，连忙闭上双眼，默诵部落每个人都牢记於心的《圣者颂》。
    一场庆典很快便落下帷幕。
    次日，天才刚蒙蒙亮，空气还罩著一层温润的迷幕。
    “轰隆隆！”
    矿谷之外，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动静。
    老女人达米安是第一个被惊醒的人，她看向巨大动静传来的方向，瞳孔快速收缩。
    她连忙摇醒不远处草荐上的年轻人们。
    “醒醒！都醒醒！”
    “轰隆隆！”
    在她摇晃的时候，外面的震动仍在继续。
    那明晃晃的震动，像是天神在降下怒火。
    身边矿道墙壁上，石头开始扑簌簌地掉落，砸到他们的脚边。
    “怎么了！怎么了！”
    “是地震了吗？”
    眾人无不被嚇得脸色苍白。
    若是遇上那种天灾，身处地下矿洞的他们都会被掩埋起来。
    当然，眼下他们暂时是对危机的源头一无所知。
    但有一件事是明確的，他们必须得儘快逃出这里，否则就可能彻底走不出去了。
    整个部落立刻像是蚂蚁般活动起来，將熟睡的族人唤醒，然后快速带上重要的衣物、
    装备、食物和背篓，组成一条队伍朝著最近的出口方向进发。
    “阿爸，要不要提醒一下红龙大人。”
    慌乱的人群中，尼菈仍在惦记著洞窟深处。
    “我们先出去！那样的巨兽轮不到我们担心。”
    被父亲喝了一声后，尼菈也反应过来。
    那头身体如同小山般的红龙不知道比他们这些凡人强大多少倍。
    若他们都能逃脱的危机，又怎么能困住它呢？
    出去的过程中，震动还在加剧，更多的石头从头顶砸落下来。
    一些倒霉蛋一不小心还被砸成血流满面的模样，被其他族人搀扶著撤离。
    对於人类部落而言，每一个成员都极为重要。
    在这片魔物丛生的领地，他们唯一的同盟便是身边的族人，若是隨意放弃同伴，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灭绝。
    好在，前方很快出现光亮。
    他们有惊无险地穿过出口，来到外面更为广阔的矿坑平原。
    也终於看到引发灾难的源头。
    天空之上，那头熟悉又陌生的赤红之龙正在盘旋著。
    □中吐下岩浆般的攻击，而它的敌人则是数量眾多的魔物。
    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流向低洼的河水。
    不时的，赤红龙还会振翅，发动一颗充斥毁灭气息的巨大火球，仅一颗就能泯灭眾多魔物。
    正是这些连绵不绝的攻势，引发了他们矿坑內部的震动。
    尼菈转头四顾，搜寻某个洁白的身影，可令她失望的是，她並没有找到。
    入眼所见，不管是苍凉的大地上，还是龙背，龙爪上都没有那人的身影。
    是还留在洞窟深处吗？
    排除一切可能后，剩下的便是答案了。
    “阿爸，我们现在去哪了？”
    当然，眼下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了。
    就算心里再怎么悸动，在族群生死存亡的危机面前，也显得无关紧要了。
    那源源不断赶来的眾多魔物，足以將他们这个人类部落轻鬆捏碎。
    庇护他们的洞窟通道已经坍塌。
    唯一让人鬆口气的是，不知出於何等原因，所有的魔物都涌向红龙所在地，似乎对他们这些螻蚁並无关心。
    他们和红龙的战斗之地仍有一段遥远的距离，是有可能趁乱逃离的。
    “往那边撤。”
    部落的首领泽克指向了一个魔物最少的方向。
    能够扎根生存在这片土地，部落虽刚达百人，却也有好些掌握超凡力量的人。
    再加上其他同样战力不俗的青壮好手，只要运气好，是能够杀出去的，赶在一切都没有变成最糟糕的时候。
    而就像尼菈猜测的那样，此刻的高斯仍然静坐在洞窟深处。
    出来战斗接敌的只有红龙赫菲斯。
    当然，並不是赫菲斯死脑筋，战斗欲望爆棚，想和这些莫名围攻而来的魔物们死磕。
    它也没有心善到要为那群人类部落爭取时间。
    事实上，它最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是想直接带著高斯一走了之，远遁离去的。
    但它失败了。
    高斯身边的时空从昨天起就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状態，它尝试了几次，都没法將高斯带走。
    一股包裹在高斯身边的神奇力量將它的爪子弹了出去。
    无奈，它只能先出去和涌来的敌人进行战斗。
    高斯身上那股奇妙的气息正在逐渐消退，它也能猜到高斯的这次沉眠快要结束了。
    它只要再爭取一些时间即可。
    且不提红龙那边的战斗，尼菈所在的部落已经陷入了激烈的拼杀。
    魔物们的第一目標虽然是远处的红龙，但若是看到身边出现一群人类，它们也不会放弃这个唾手可得的自助餐机会。
    “哗啦！”
    首领泽克大刀划开迎面扑来的一头豺狼人。
    鲜红温热的血液淋湿了他的半边脸颊。
    整个队伍以他和尼菈为首，外侧是具有战斗力的青壮，將老少妇孺保护在中间。
    “啊啊啊！！”
    部落中一个年轻男子一个不慎，被一只狡猾的哥布林滑铲划伤大腿。
    鲜血如同泉涌般溅射而出。
    他发出著声嘶力竭的惨叫，手中的石刀疯狂挥舞著，试图阻止其他魔物靠近。
    但已经有更多眼疾手快的魔物，拖著他的大腿將他拖离人类队伍。
    “泽克！”
    “继续前进！”
    作为首领的泽克看到这一幕，只能狠下心肠，继续发號施令。
    他们部落的宗旨是不能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同伴，但显然眼下的场景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他们必须有所牺牲，否则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其他人也明白这个道理。
    很快跟著泽克的衝锋，继续朝著矿坑之外进发。
    而被留下的年轻男子很快被按住手脚，身体爬满了各种魔物。
    队伍的行进，引来了更多的魔物，被迫不得已牺牲的族人也在增多。
    尼菈只能安慰这些牺牲都是值得的，眼下矿谷出口的方向近在咫尺。
    只要离开了矿谷，他们就能重获新生。
    只要..
    眼见著即將摸到出口小道。
    远处的山坡上，黑压压的阴影如同鬼影幢幢浮现出来。
    “好...好多..
    “”
    那是令人瞠目结舌的魔物军团，和他们这支小股人类部落迎面撞上。
    对方领头的那只巨型魔物，有一座小山般庞大，像魔鬼又似巨鹿，大腿超过了十倍成年人类腰粗。
    “啪嗒！”
    “死定了！”
    有人的武器脱力掉落下来。
    不能怪这些人心理素质薄弱，面对这样可怕的对手和敌人规模，也的確很难生出强烈的反抗欲望。
    死神似乎已经接近，徘徊於眾人身边。
    “咚！”
    “咚！”
    那头巨兽每一次的奔跑，都引发一次强烈的震动。
    整个部落仍能维持最后战意的仅仅只有几人。
    但哪怕是这些人，心中也绝无半分生的希望，只求能死在战斗之中，能更有尊严一些。
    瞳孔深处，那头山岳般的巨兽的身影正在迅速放大。
    如果它踏下巨柱大腿，恐怕一瞬间就能將他们碾成肉泥。
    “圣者啊，请你保佑！”
    尼菈紧攥刀把，將魔力粗浅地附著在武器上，深吸一口气，而后狠狠蹬起双腿，朝著巨兽方向发起迎接死亡的衝锋。
    “！”
    但可悲的是，儘管他们抱著必死的觉悟，可还不等尼菈等人衝锋到巨兽面前，距离仍有数百米之远。
    他们便被巨兽踏下的震动晃倒，狼狈地扑倒在地上。
    “咚！”
    尼菈抬起脑袋，摔得七荤八素的模糊视线中，巨兽象柱般的大腿已经近在咫尺。
    在即將死亡的一刻，她感觉时间流速都放慢了。
    眼前似乎再度浮现那抹令人憧憬的纯白身影。
    我要死了么..
    她心头冒出念头。
    时间定格在这一瞬。
    “噠！”
    在几乎被静止的时空中，一个脚步轻点落下。
    高斯站在原地，眼球以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转动了几圈，將周边的一切情况都尽收眼底。
    “1头鹿首精，367只豺狼人，523只哥布林，还有51只狗头人...
    “，在他的思索和观察中，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能够捕捉到周围的一切信息，不管是不远处那个倒地爬起的女子脸上的遗憾，还是身边这头巨兽被放得极其缓慢的动作，还是它身后的眾多魔物的数量，物种，都展露无遗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而当他將精神集中在领头的鹿首精身上时，时间又剎那恢復了流动，就像是按下了倍速一样。
    由鹿首精身体为原点，延展出来了数个虚幻身影和轨跡。
    每一道轨跡都是未来数秒时空凝结的產物，会隨著他的行动而出现针对性的变化。
    他若是闪身离开，这头巨兽会像是战车那样碾碎身前几道身影，地面上的血肉如同果物般爆开，而巨兽则继续杀向矿谷深处。
    挪开视线，时间线再次发生变动，场景开始坍塌。
    一切回退到原点，他没有选择离开。
    他调动力量，【龙王裔】的强化龙力附著在拳头挥出，冷不丁地砸向对方那张长著硕大鹿角的苍白面甲，鹿首精惊恐的目光倒映著他的身体。
    怪物刚想反抗，但高斯的速度太快，超越它所能反应过来的极限。
    流转包裹著气焰的拳头在它紧缩的眸光中落下，裂纹起初从它那坚硬的鹿首面具上出现，隨后蔓延开来，像是雪花般飘散，露出下方丑陋乾枯的面庞。
    一圈圈震盪衝击波顺著他的拳头扩散出去。
    小山般的鹿首精被蛮力击飞出去，砸在身后的眾多怪物军团中，它身体正后方的54只豺狼人和12只哥布林会被当场撞死....
    若是再回到原点..
    他仿佛看到了一切！
    .
    像是全知全能的神明在拨弄著时间的织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