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时，蔡京登门，主要是向王冈匯报近期的情况。
    他知道王冈与別的宰执不同，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解，而是递上一份满是数据的报告。
    王冈对此很是满意，拿起报告翻看一下，笑道：“这个习惯很好，语言描述总会失真，会带上主观色彩，从而影响判断，而数据则不会，最是客观。”
    蔡京矜持的点点头，笑道：“我也是从相公这里学来的，起初也不习惯，但时间长了，便体会到其中的妙处了，比起那些长篇累牘的匯报，反倒是简洁明了，不至於被蒙蔽误导！”
    “呵呵……”王冈笑了笑，便不再言语，拿过纸笔，低头查看起来。
    连排黄蜂蜡的烛火微微摇曳，满室通明，散发著淡淡的幽香。
    蔡京看著这位有些过於年轻的宰相，心中不禁感慨，这世间上总有些惊才绝艷之人，让人一见，便自嘆不如！
    初闻王冈之名，总觉得不过侥倖，自觉若有他那般的机遇，我上我也行！
    可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哪有什么运气啊！皆是步步为营下的必然结果而已！
    这就让人更加感到惊悚了！
    一步十算，天下事皆如掌上观纹！
    如今，他已来到人臣的最高峰，他原本可以尽享这份荣耀，可他又对天下发动变革。
    这是与天下为敌！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
    “盐铁这块，你怎么看？”王冈突然抬起头髮问。
    蔡京猛的惊醒，回过神来，忙道：“盐铁自当官营，我觉得元丰时推行的榷盐法就比较不错，可以继续推行，预计比之如今再翻一番，不在话下！”
    “嘖！”王冈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无非是將那些煮盐的盐户，收为官奴，一面压低他们的价格一面提高给商人的价格，从中赚取差价！”
    “相公英明！”蔡京听王冈的语气，似乎不是太赞同，想了一下又道：“相公仁厚，若是觉得对盐户太过於苛待，还是可以提高一下他们的待遇的，只是还是要管控起来，如此才能从源头杜绝私盐。”
    王冈不动声色道：“此法確实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管控私盐，但售卖价格是否太高？”
    蔡京微微一笑道：“相公多虑了，那些盐商还是有利可图的，即便如此价格高些，他们也得欣然接受。”
    “盐商自然会欣然接受！”王冈神色平静，手指轻敲，缓缓道：“因为百姓不可一日无盐，不管价格再高，总会有人买的，因此，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代价的不是盐商，而是天下百姓。”
    蔡京微微一滯，又问道：“那相公的意思是？“
    “朝廷收取天下之利，自是无可厚非，无论水利、国防、賑灾都需要钱財，但不能过於损耗民生！”王冈沉吟道：“这其间的度，还是要把握。”
    “是！”蔡京若有所思道：“那我让市易司去压盐商的售价？”
    “呵呵……”王冈无奈的摇摇头，蔡京这人实在太有意思了，遇到问题首先想的去损害別人的利益，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利益，必须要得到足够的保障。
    “两边都让一些吧！如果把盐商的利润压得太低，就无法驱动他们的积极性，届时总不能你蔡尚书亲自挑著担子去卖盐吧！”
    “相公说的是！”蔡京訕訕一笑，心中却是腹誹不已，王冈这人无论是才智还是格局都很好，只可惜就是有些妇人之仁，做事过於首鼠两端。
    说完之后，王冈又低下头来继续查看，时不时的又问蔡京一些问题，蔡京一一作答，王冈时而思索，时而頷首，手上也没有停下来，不多时已写了密密麻麻几张纸。
    这一番交流，也让蔡京大感疲惫，颇有身心俱疲的感觉。
    跟王冈匯报工作比跟皇帝匯报工作还累。
    你跟皇帝说个大概，也就结束了，但跟王冈他不是听你去说，他会向你发问，而且你根本揣测不到他会从什么角度去问你问题！
    这就要求你对政务足够的熟悉，尤其是那些数据，必须烂熟於心才行。
    而让人最难受的是，他有各司衙门，以及地方州府的工作经验，你压根糊弄不了他。
    前些日，有地方官赴闕述职，还特意来拜访王冈，想要走走门路，结果一问三不知，被问得满头大汗，离开之时，步履蹣跚，神色呆滯。
    没过多久，王冈便让御史去查那官员平日的作为，很快便被调离了！
    所以想要走在王冈这里走门路，也要有真材实料，最不济也不能懈怠公事！
    正事说完之后，二人皆是鬆了一口气，閒聊起来，议论朝堂之上的政事。
    蔡京刚说眼下御史在弹劾郑雍不作为。
    王冈隨之便道：“户部现在还需要你，让元度去吧！”
    蔡京微微一愣，他提起这个话题，便是想要爭取一下尚书右丞的位置。
    但王冈却不想让他现在就进入宰执的序列，还让他在户部待著，继续推行財政上的改革！
    这让他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不过王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为了照顾他情绪，让他弟弟上位！
    “多谢相公提携！”蔡京起身行礼。
    王冈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道：“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套，以你蔡元长的才华，別说宰执之位，便是相位，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相公言重了！”蔡京慌忙起身再次行礼。
    王冈微笑道：”此次將你压下，是因为我找不到合適的人替代你，你还没到虚热上攻，需要清凉散的地步吧？“
    蔡京哑言失笑，拱手道：“愿为相公效力。“
    “是为朝廷！”王冈纠正一句，转而又笑著拿起桌案上的文章，递过去道：“你看看这篇文章如何？”
    蔡京双手接过，一目十行扫过，又再次看了一遍，目眥微张，神色骤变，讶然道：“王霸兼用，义利双行！”
    王冈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微微頷首道：“如何？”
    蔡京旋即反应过来，这必是王冈所写，当即正色道：“此文立意高远，承袭王荆公经世之志，又不落窠臼，更是见解独到，不逊於扬雄！”
    只是扬雄吗？
    王冈有些遗憾，林山可是说他堪比孔孟啊！
    蔡京这人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对了清荷说找自己有事，差点忘了！
    果断把蔡京赶走，去找清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