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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马標统成了英雄

    第311章 马標统成了英雄
    下半夜,炮声终於歇了。
    京城街巷仍旧死寂,狗不敢叫,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没有。
    紫禁城里的人总算能喘一口气,可城外的工作才刚开始。
    七队车马悄然匯合。
    车軲轆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每辆大车都压得低,车板上堆满尸体,肢体交错,衣甲与血泥黏成一团,有的头颅不见,有的肠肚外翻,冻住的血痂在月光下泛著黑亮。
    匯合地点选在落马坡。
    这地方地势微起,两侧有土沟和荒草洼,远处还有防风林,既能遮人眼,又方便摆阵。
    更妙的是,从南苑方向望过去,落马坡恰好像一块天然的舞台,天一亮,薄雾一罩,什么破绽都能被滤镜抹平。
    “动作快点。”
    一个脖子上掛著相机的死士站在高处:“晨光一出来,就是最好的光。”
    他的代號:光影。
    相机不是清廷里常见的那种笨重木箱机,而是从加州体系里配出来的改良机型。
    快门利索,底片装换快,配合镁粉闪光,能在灰暗晨雾里硬生生撕出清晰。
    光影抬手一指土坡顶端:“把马彪拖过来。对,就放那儿,构图中心。”
    两名死士把那具无头尸体从车上拽下。
    尸体已经僵硬,拖行时在地上刮出一条暗红的痕。
    “给他塞把刀。”
    光影盯著坡顶的位置:“刀口要卷刃的。姿势摆得壮烈点,一条腿跪著,身体前倾,像是衝锋时被斩的。”
    死士照做。
    无头的躯体被硬掰成一个近乎诡异的姿势。
    单膝跪地,另一腿前探,肩膀微耸,手里还紧握著一面残旗。
    血污涂在断颈处,混著冻土黏成暗黑的结块,远看竟真像死战不退。
    “好。”
    光影点头:“那边烧几堆湿柴火,我要黑烟。烟要厚、要脏,越像硝烟越好”
    。
    几个死士立刻搬柴,特意掺了潮草与湿土,火一点起来,烟就滚滚往上冒。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平地上,几百名死士开始躺下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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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意细节。”一名小队长挨个检查:“別露馅。脸多抹点锅底灰,衣服弄破点。躺下之后,不准动。”
    死士们纷纷倒地。
    再加上预先布置的稻草人、破旗、折断的长矛和散落弹壳,刚才还空荡荡的荒野,转眼就变成一片修罗场。
    两千多具盛军尸体被杂乱地拋在四周。
    战场中心则铺著四千余具“太平军尸体”,层层叠叠,密得嚇人。
    乍一看,就像两股洪流在这里狠狠撞击、绞杀,最后同归於尽。
    光影把眼睛贴在取景器上,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完美。”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薄雾在地表浮游。
    朦朧的晨光恰到好处地抹平了细节,再加上烟雾繚绕,看不清真皮假皮,也看不清死士的呼吸起伏。
    “各就各位!”
    “预备。”
    镁粉闪光在晨雾里炸亮。
    一瞬间,画面被定格,黑烟滚滚,尸横遍野,残旗猎猎,仿佛硝烟还在纸上呼吸。
    构图中心的马彪,无头,跪姿,握旗,刀卷刃,那种殉国的荒谬壮烈,足以让任何没见过真战场的人热泪盈眶。
    “远景够了,拍特写!”
    光影动作麻利地换底片,扛著相机衝进尸堆里。
    他专挑戏剧性最强的角落,几具太平军號衣尸体胸口插著长矛,姿势夸张。
    盛军尸体倒伏其旁,像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拉人垫背。
    快门咔嚓咔嚓。
    他甚至找到了那两个书办的尸体。
    “摆背靠背。”光影命令:“塞笔塞纸。”
    纸上用血歪歪扭扭写两字:绝笔。
    “这叫文官死节。”光影冷笑:“最能打动那些读书人的心。”
    快门落下。
    这一组照片,被命名为《南苑血战图》。
    它的敘事逻辑简单粗暴。
    两千盛军精锐,遭遇四千太平军主力伏击,浴血死战,全歼敌寇,最后壮烈殉国,无一生还。
    惨胜,即大捷。
    它把屠杀改写成血战,更给了清廷最缺的东西,希望。
    也给了周盛波(偽)最需要的东西,名正言顺的扩军筹码。
    “收工!”
    光影拍完最后一张,挥手催促:“底片拿去冲洗。显影液在车上,马上洗出来,这是呈给老佛爷的祥瑞!”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隆隆车轮声。
    地平线尽头,一支更庞大的车队出现,所谓八百督战队。
    他们负责把尸体运回大营。
    死士们从地上爬起来帮忙,重新把两千多具尸体装车。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南苑大营时,一车车尸体被拉回,直接倾倒在校场空地。
    活著的盛军士兵,哪怕见惯生死,此刻也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昨夜还在一起吹牛打屁的人,今早就成了烂肉。
    没头的、没腿的、肠子拖著的————
    周盛波(偽)站在高台上,面色阴沉:“都把头抬起来。”
    “看看他们。睁大眼睛看看,这才是爷们儿,这才是盛家军的种!”
    校场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啪啪声。
    周盛波(偽)抬手指向那堆尸体:“昨夜,落马坡。马彪带著两千一百三十名弟兄,撞上四千多长毛贼的主力!”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四千多?
    “贼想偷袭咱们,想把勤王之师扼杀在摇篮里。”
    周盛波(偽)加重语气:“可咱们的弟兄,跟他们拼了一夜!”
    “弹药打光了,用刀砍。刀卷刃了,用牙咬。”
    “最后,两千一百三十名弟兄,全部壮烈殉国!无一生还!”
    “但是,那四千多长毛贼,也一个没跑掉!全被咱们拖下了地狱!”
    “这是一换二,血赚,大捷!”
    “老佛爷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英勇,每人抚恤银五十两,家属终身免赋税。马彪追封游击將军!”
    “五十两————”
    命在这个年代不值钱。
    可五十两银子,足够一家人熬过荒年,甚至能买地、还债、娶媳妇。很多兵的眼神开始变了。
    怕仍怕,但那怕里多了一丝“也许值”的算计。
    周盛波(偽)下令在营外挖坑,把这些阵亡士兵入土安葬。
    一个时辰后,照片送来了。
    周盛波(偽)接过牛皮纸袋,抽出一沓照片。
    周盛波(偽)盯著那张马彪断头死战的特写,冷冷一笑:“好。好极了。”
    “有了这些东西,足以让那帮没见过血的满洲亲贵把苦胆都吐出来。”
    他一甩袖:“笔墨伺候!”
    中军大帐內,奏摺铺开。
    “臣周盛波、周盛传冒死泣血上言:臣率部抵京,未及安顿,即遭发逆余孽四千余眾疯狂围攻。贼势浩大,皆亡命之徒,且似有妖法助阵,不知疼痛,力大无穷————
    臣部先锋马彪,率两千健儿死战不退,血流漂杵,尸积如山。苦战一夜,终將四千贼寇尽歼於落马坡。然臣之部曲,亦伤亡殆尽,马彪身首异处仍手握战旗,二千余將士无一生还————
    直隶境內,发逆流毒甚广,余孽尚眾。臣所部虽首战告捷,然元气大伤。恳请太后、皇上恩准:急调內帑,准臣就地招募新勇,扩充军备,以备再战。否则贼势復燃,臣恐独木难支,有负圣恩————”
    写罢,他把奏摺与厚厚一沓照片一併封进紫檀木匣。
    “加急!”
    “送进宫。告诉老佛爷,这是盛家军用两千条人命换来的捷报。”
    紫禁城,养心殿。
    慈禧坐在炕上,光绪坐在下首。
    殿內站著一圈人。
    恭亲王奕訢、醇亲王奕让、庆亲王奕,还有那位李鸿章等大臣。
    “报,盛军加急捷报!”
    李莲英尖细的嗓音打破死寂。
    “捷报?”慈禧眯起眼:“快,呈上来!”
    紫檀木匣被呈到御案。
    慈禧只说一个字:“念。”
    李莲英展开奏摺。
    当读到“全歼四千贼寇”“二千將士无一生还”“马彪身首异处仍手握战旗”这些句子时,殿內呼吸声都轻了。
    慈禧猛地一拍案,声音里终於有了久违的喜:“好!好一个盛家军!好一个周盛波!”
    “两千换四千,这是大捷!这是,除了当年曾国藩攻破金陵以来,最大的捷报!”
    “老佛爷圣明!”王爷大臣们立刻跪了一片,山呼万岁。
    “还有什么?”慈禧问。
    “回老佛爷,还有周军门呈上来的战场实录。”李莲英咽了口唾沫:“说是洋人的照相法子拍的,为证战功。”
    纸袋打开。
    第一张照片抽出来的瞬间,李莲英手一抖,纸角差点掉地上。
    那画面太真,真到像有人把尸体搬进殿里。
    “怎么了?”慈禧脸一沉:“拿给哀家看!”
    李莲英硬著头皮,將马彪断头死战的特写递上去。
    慈禧只看了一眼,像手被烫到,猛地把照片甩了出去。
    照片飘飘荡荡,正落在光绪脚边。
    光绪下意识低头。
    画面里,无头的身躯跪在尸堆上,断颈处血肉模糊,暗红血痂与白色骨茬清晰可见,那种逼真的质感,像那死人正趴在他脚边,抬著断颈向他索命。
    “呕!”
    光绪当场吐了出来,吐得狼狈不堪。
    “皇上!皇上!”翁同龢嚇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扶。
    慈禧脸色铁青:“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杀人无数,可杀人对她而言是“懿旨一落、人头落地”,从来不是这种直面尸山血海的真实。
    照相纸像一面镜子,把血腥和恐惧硬塞到她眼前。
    “老佛爷,这是盛军死战的铁证啊!”
    李莲英赶紧把照片捡起来,这回不敢再递给慈禧,转手递给前排王爷:“王爷们也瞧瞧,盛军为了大清,把命都豁出去了!”
    恭亲王奕訢颤巍巍接过。
    第二张,是全景图。
    一眼望不到头的尸海,盛军与太平军纠缠在一起,肠穿肚烂,残肢断臂。
    那处理过的画面把血色压得更深。
    “这简直是地狱。”奕訢只觉得头皮发麻,胃里翻涌。
    照片传到醇亲王奕。
    醇亲王两眼一翻,直接栽倒。
    “王爷!王爷!”
    殿內顿时乱成一团。
    那些平日里只会之乎者也的文臣,此刻一个个脸色土灰,连站都站不稳。
    这些照片,狠狠把清廷统治者从戏文里拽出来,让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
    战爭不是谈笑间灰飞烟灭,而是血淋淋的绞杀。
    而这,恰恰是洛森想要的效果。
    照片最后落到李鸿章手里。
    他在尸堆里,看见了几个熟面孔。
    是他安插在盛军里的心腹,是他埋在周盛波身边的钉子。
    “死了————都死了。
    “
    这说明真是一场遭遇战。
    盛家兄弟真在拼命,所谓长毛復活是真的。
    而且,能在这么短时间內拼光两千装备精良的盛军————
    那长毛的战斗力该有多恐怖?
    李鸿章背后发凉。
    他原本以为勤王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是真的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慈禧终於缓过一口气:“少荃啊。”
    “你也看了照片了。”
    “这盛家兄弟,你怎么看?”
    李鸿章合上照片,他郑重跪下,额头在金砖上磕出闷响:“回老佛爷,老臣,老臣心里苦啊!”
    “这马彪,老臣记得。剿捻那阵子,他还是个把总,是只会耍横的浑人。老臣骂过他,打过他,甚至想过把他赶出淮军。”
    “可老臣怎么也没想到,国家危难之际,竟是这么个浑人,能做到这般刚烈!“
    “您看这只手,头都没了,还死死攥著咱们大清的军旗。那是淮军的魂!”
    李鸿章越说越动情,嗓子哑了,竟当殿哭出声来:“这照片里,老臣还认出了几个熟面孔,都是老臣在天津武备学堂亲自点拨过的学生。他们还年轻,本该是国家栋樑,如今却、却成了这般模样!
    殿內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李中堂会演,可这场戏里,有七分是真的,他確实见到了几个钉子的尸体,眼睛被拔了,心疼是真疼,也有三分是假,他必须把这份心疼,锻成政治资本。
    让老佛爷觉得淮军的忠,是他李鸿章的忠,盛军的血,是替朝廷流的血。
    慈禧坐在软榻上,看著跪地嚎哭的李鸿章,那点你是不是借勤王坐大的疑虑,被这份忠慟冲淡了不少。
    她嘆了口气,指甲套在烛光下泛冷光,抬手示意李莲英去扶:“少荃,快起来。”
    “你的忠心,哀家知道。盛家军的忠心,哀家也看见了。
    “马彪是个好样的。盛家兄弟,也是好样的。他们没给大清丟脸,也没给你李少荃丟脸。”
    “老佛爷谬讚。”李鸿章顺势起身,抹著泪:“老臣只是恨,恨自己这把老骨头不能亲自上阵,替这些孩子挡刀子。”
    慈禧点了点头,指尖轻敲炕几:“盛家兄弟摺子里说了,长毛势大,且似有妖法。盛军虽惨胜,两千精锐拼光了,他们要扩军,要兵源。”
    她目光扫过底下一眾王爷大臣:“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扩军不是银子的问题,是兵权的问题。兵权在谁手里,夜里谁能睡得踏实,尤其是对慈禧这种人。
    李鸿章眼珠一转,抢先开口:“老佛爷,老臣以为,扩军刻不容缓。直隶乃京师门户,如今发逆余孽未除,暗处还潜著多少贼,谁也说不准。”
    “盛军如今只剩一万余人,还要分兵把守南苑各处要隘,捉襟见肘。若贼人再来一次落马坡那样的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李中堂言之有理。”军机大臣许庚身也出列附和:“贼势浩大,非重兵不能剿。若不及时补充,一旦贼人缓过劲来,再席捲京畿,朝廷就被动了。”
    慈禧没点头也没摇头,直接拋出最核心的一问:“那依你们之见,从哪里调兵?”
    这一问,正问到满朝文武的死穴上。
    兵部尚书刚想开口,一名御史先一步衝出来,满脸正气:“启稟老佛爷!微臣以为何须扩军?京师重地,自有天兵坐镇!驍骑营、护军营、神机营,皆是八旗精锐。与其花银子招募不知根底的乡勇,不如派神机营去南苑协助盛军剿匪,一可壮声威,二可歷练八旗子弟!”
    话音落地,殿內气温像骤降。
    恭亲王奕訢看那御史的眼神,像看一个把头伸进铡刀里还嫌刀不快的蠢物。
    李鸿章低头盯著金砖,嘴角几乎压不住那抹嘲讽,神机营?那群提笼架鸟、
    抽大烟、逛戏园子的“爷”,你让他去听炮响?怕不是炮还没响,人先尿了。
    “混帐东西!”
    慈禧猛地把茶盏摔在那御史面前,碎瓷四溅:“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神机营是什么?那是拱卫紫禁城、护卫皇上的最后一道屏障!你让哀家把他们派出去,谁来保卫京师?谁来保卫皇上?”
    “若长毛趁虚而入,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御史嚇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连声磕头:“微臣知罪!微臣知罪!”
    眾人心里都明白,老佛爷不派神机营,不仅是护城,更因为,如今的神机营早成了空架子。派出去不是剿匪,是送人头。
    “叉出去!”慈禧厌恶挥手。
    侍卫上前把那御史拖走了。
    户部尚书阎敬铭苦著脸出列:“老佛爷,咱们帐面上兵多,可此时能调动的,真没多少。”
    “八旗军驻防各地,名义上是定海神针,轻易动不得。剩下就是绿营,绿营帐面六十万,可地方也不太平,盗贼蜂起,各处都要维持治安————”
    他终究没敢把吃空餉三个字说出来,只换成更体面的说法:“况且绿营久疏战阵,军械陈旧。若让他们去对付那等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贼寇,恐怕杯水车薪。”
    李鸿章心里暗笑,什么维持治安?
    绿营十成里四成空额,六成里三成老弱,两成在给军官当长工做生意。真能提刀提枪的,十不存一。指望他们,不如指望天上掉雷劈死长毛。
    慈禧咬牙:“那淮军呢?湘军呢?”
    李鸿章立刻接话,理由早备好,且无懈可击:“回老佛爷,淮军主力一部在盛军,已到南苑。余部需驻守天津大沽口、北塘炮台,那是京津门户,是防洋人的,万万动不得。若调走了,洋人趁火打劫,后果更不堪设想。”
    “至於湘军————”
    他顿了顿:“中法之战方歇,湘军精锐多在福建、湾岛一带驻防,远水解不了近渴。北疆左公旧部更远,调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討论一圈,结论荒诞得像笑话。
    拥有百万大军的大清帝国,在京畿危机之刻,竟然真无兵可派。
    “荒唐!”慈禧气得发抖:“哀家每年拿出几千万两银子养兵,养出了什么?!到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成缩头乌龟!大清养士二百年,就养出你们这群废物!”
    光绪缩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尷尬得几乎窒息时,军机大臣孙毓汶咳嗽一声,颤巍巍出列:“老佛爷息怒。微臣倒想起一支队伍,或许可用。”
    “讲!”慈禧冷声。
    “前两年朝廷整顿绿营,曾下旨挑各省精壮,仿西法操练,组建练军。”
    孙毓汶拱手:“练军虽不及淮军精良,但强过寻常绿营。微臣记得,在直隶保定府附近,驻有练军约三万人,离京近,调动便捷。”
    “若令其与盛军匯合,正可解兵源不足之急。”
    这確是条路。
    但慈禧没有立刻点头,三万人加盛军一万,四五万兵马,若都握在汉人手里,她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这时,一直眯著眼的恭亲王奕訢慢悠悠睁开了眼。
    他太懂这个嫂子在怕什么。
    “老佛爷。”奕訢不急不缓:“孙大人的法子,臣以为可行。”
    “这支保定练军,臣也有所闻。兵丁多为汉人,但当初组建乃为拱卫畿辅,领兵统领选的是旗人里的一位好手,恩泽。”
    “正蓝旗副都统。未必打过大仗,却胜在忠心,治军严谨,懂规矩。”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又轻轻加上一刀:“盛军毕竟是客军,对直隶地理民情不熟。若令恩泽率练军去与盛军匯合,两军合併,盛军出枪炮,练军出人力,再由恩泽在旁协助调度,既可增强战力,也能使朝廷更加放心。”
    慈禧眼底那点阴霾,终於散开一线。
    好一个鬼子六。
    这不是补兵,这是掺沙子,派个自己人去当眼睛、当绳子、当枷锁。名义上共商军务,实则分权制衡。
    用汉人的兵去死,用旗人的將去管。
    这就是大清的本能。
    “六爷说得是。”慈禧露出几分笑意:“恩泽,哀家也有印象,老成持重。
    让他带练军去支援盛军,再合適不过。”
    她把目光投向李鸿章:“少荃,你看这样安排如何?周盛波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李鸿章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派个满人祖宗去摘桃、去监军。
    搁平时,他必定太极推手,或者据理力爭。
    但今天不一样。
    朝廷愿意送三万肉盾,谁带队並不重要。
    李鸿章念头一转,再次叩首:“老佛爷圣明,恭王爷高见!周盛波正愁兵力不足,恩泽大人率练军前往,正是雪中送炭。”
    “盛军上下,定当竭诚拥戴恩泽大人,同心戮力,共破贼寇!”
    “好!”慈禧一拍软榻扶手,定案。
    “传旨:著正蓝旗副都统恩泽,即刻率保定练军三万,火速开拔,前往南苑与盛军匯合。两军合併后,由恩泽、周盛波共商军务,务必半月之內肃清京畿长毛,还百姓一个太平!”
    “庶!”
    军机处领命退下,擬旨发电。
    殿里多数人都鬆了口气。
    盛军火器、练军人数、旗人统领,他们自以为这是大清改革的完美范例。
    北加州,洛森庄园。
    洛森独自坐在棋盘前,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像在跟自己下棋。
    蜂群思维的消息同步传来。
    慈禧下旨,调恩泽率三万练军前往南苑,与盛军合併。
    洛森捏著一枚黑子,黑子落下,啪,恰好拍在棋盘的死角。
    “果然不出所料。”
    “这帮满清权贵,到了什么时候都忘不了那一套帝王心术。”
    “制衡、分权、掺沙子。”
    他看著棋盘,代表盛军的白子似乎被黑子包围,处处受制。
    可真正的陷阱,恰恰是黑子自己一步步走进来的。
    “三万练军正是我需要的。”
    “盛军这一万人,数量终究太少。要控制京城,我需要更大的基数。”
    “练军装备差无所谓。”
    “底子是汉人精壮,进了我的军营,吃什么、喝什么、听什么,就由不得他们。”
    “至於旗人统领,这可是打仗。”
    “战场上枪炮无眼,长毛贼又凶残。一位身先士卒的旗人统领,不幸被流弹击中,或者被潜入的死士割了脑袋。”
    洛森轻轻一笑:“不是很正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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