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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鶻翼隼船

    林浅一眼便注意到燕船的船体细得异常,常规木质帆船长宽比一般在6:1以下,一旦超过这个比例,船只就极易侧翻,或是被浪打得从中间断裂。
    而燕船的长宽比至少是8:1,甚至接近9:1,这已突破了木材的材料学上限了,当然燕船体型小,这提供了很大的强度优势,最大程度上减少了从中间断裂的可能,可侧翻无论如何都是没法解决的,不知道小九他们用的什么办法。
    此时小九也听到动静,登上甲板,站在侧舷,还有甲板上的水手,也一起往海中眺望。
    鹰船的极限航速大约是11节,在风帆船中已像快艇一般了,而燕船更快,拖著白线航跡,不多时便追上了鹰船。
    海寇们乘坐的是小早船,其外形类似缩小版的关船,长约四丈,宽六尺,吃水很浅,干舷低矮,单桅软帆,其船体两侧各伸出来十余只船桨,正不停划水。
    在日本水师中,小早船一般是侦察舰、传令、突袭之用。
    也因其体型小巧,转向灵活,速度极快且结构简单,建造方便,所以日本海寇也大多是用这种船。而所有桨帆船都有个共同特性,就是瞬时速度很快,毕竟想加速,用力划桨就行。
    所以拚瞬时速度,纯帆船一般比不上桨帆船。
    在马六甲海战时,亚齐海军一起划桨衝刺,大夏海军也只能用齐转机暂避锋芒。
    而此时,小早船上海寇体力还未耗尽,船桨滑动飞快,船行如飞,鹰船跟在后面也略显吃力。而燕船竟轻而易举地追了上去。
    何赛赞道:“好快!”
    而几种不同的船交叠在一起,才对比出差距来。
    燕船的船长接近鹰船的两倍,比小早船略小。
    鹰船因为船体小,不配火炮,而燕船的船首、船尾各有一门旋转弗朗机炮,因为船体细长,所以也不分左舷右舷,两门炮就安在甲板中间,可任意旋转。
    转眼燕船便航行至小早船身侧,小早船甲板上,有不少海寇手持倭刀探出头来,嘰里呱啦地讲著倭语,神態凶恶。
    小九咬牙切齿地说道:“果然是倭寇!”
    很快便有倭寇掏出和弓、火銃朝燕船射击。
    两船航速都不慢,弓箭射出便被风吹歪了,离得这么远,火銃也基本只能听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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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船立刻反击,两门弗朗机炮朝著小早船猛射,这种小口径火炮打大船是挠痒痒,打小船正好。只见燕船先开了十来炮清洗小早船甲板,那些射箭、开枪的倭寇立时中弹,倒在舷墙后面惨叫。接著火炮又转向船舱,对著划桨的地方一通猛射,小早船是典型的薄皮大馅,船壳十分薄弱,根本挡不住霰弹,几炮下去,木屑飞得漫天都是,小早船的船桨逐渐停止滑动。
    燕船绕敌船巡视几圈后,驶离,鹰船靠前,拋出绳索接舷。
    倒不是贪图海寇的破船,实是因为海寇船上常有汉人俘虏,得救出来才行。
    而林浅则看著那个耀武扬威不停游弋的燕船,目露讚许之色。
    在侧面看时,尚且看不出来,正面便能看到燕船左右两舷各伸出去了一个浮筒,就像是儿童自行车上加的两个辅助轮一般。
    这两个浮筒正常姿態略高於水面,而一旦向左倾,左边的浮筒便浸入水中,支撑著船体不侧翻,若向右倾,右边浮筒也有同样作用。
    而船横倾侧翻,主要就受伯努利效应的影响,可以简单理解为船速越快,越容易侧翻,所以像鹰船这样的小型快船,才不能把船做的无限细长。
    而越粗的船身,兴波阻力越大,船速就越慢。
    最终相对风速、伯努利原理、兴波阻力、空气阻力之间达到一个完美平衡,就锁定了船只的极限航速。一旦达到极限航速,哪怕刮十级大风,也只能把船吹翻,而很难再加速。
    燕船的设计则是把稳定系统外置,以极小的触水面积换极大的扶正力矩,打破了船只长宽比与航速之间的限制,达到高航速。
    这个设计,其实和后世竞速帆船中使用的三体船是一样的。
    不过还是那句话,明白原理和能做出来之间隔著天堑,烟墩能自己把这船捣鼓出来,著实不易。谁说农耕文明不善航海?眼前这不就是现成的反例吗?
    林浅笑道:“这个燕船,仔细讲讲。”
    小九已拿了图纸在一旁候著了,闻言让人把图纸展开,介绍道:“燕船总长三丈六尺,水线长三丈三尺,主船体最大水线宽四尺,满载吃水深度三尺三寸。
    含两侧鶻翼外缘,最大总宽两丈八尺……”
    “鶻翼?”林浅打断道。
    小九指了指图纸上主船体旁边的两个浮筒:“这个就是鶻翼,由两根悬臂樑连接在主船体之上,单根悬臂樑长一丈两尺,柚木製成。鶻翼是松木製的,这样重量轻,悬臂樑能吊的动。”
    正说话间,海面上风向一变,那张展开的图纸险些被风扯碎了,林浅让小九把图纸收起来。远处海面上,因风向变化,燕船的迎风侧和背风侧调转,右舷鶻翼离水,左舷鶻翼入水,细长甲板上,水手们一起换帆,倒也稳稳噹噹。
    鶻也就是隼,隼鸟平时在天空盘旋,看到猎物便收紧翅膀,身体呈一个流线型俯衝下来。
    而浮筒为了最大限度减少阻力,也做的如飞梭一般,鶻翼这个名字倒十分贴切。
    远处小早船上,倖存的倭寇被捆住双手,押出船舱,这些都是灰社急缺的劳动力。
    而受伤的倭寇基本都是中了枪炮的,根本治不好,直接押至船边,放血杀掉了事。
    原本叫嚷不休的倭寇俘虏们,见了这杀人如杀猪的一幕,都觉胆寒,默契的闭嘴,不再喧譁了。小九道:“这个船加鶻翼,就是黄舰长的主意了,他在西班牙人手底下时,路过过一个什么查莫罗人的岛上,当地土著就驾的这种船,只是他们只有一侧鶻翼。
    这一侧鶻翼永远要处在下风向,所以他们的船不分前后,一旦风向转变,便前后调转,换舷行驶,听起来蠢,却能在海上行进如飞,十分神奇。”
    林浅感嘆道:“世界之大果真无奇不有,闭门造车绝对不行,有朝一日,我们也该自己去走走看看。”小九接著道:“咱们大夏海域,风向多变,仅用一侧鶻翼肯定不行,所以我们就在燕船上又加了一支鶻翼,凑成一对……”
    林浅打断:“既然都叫鶻翼了,还加装了火炮,乾脆叫隼船吧,命名统一些。”
    小九笑道:“哈哈哈,本来我们也是打算叫隼船的,师父说王上设计的船叫鹰船,我们自己捣鼓的船,不敢和王上的船齐名,就改成燕船了。”
    林浅不觉莞尔:“你们倒是讲究多。”
    小九接著道:“隼船有效载重十六石。船上额定水手十人,主武器,旋转佛郎机炮两门。
    主龙骨、肋骨、横樑都是柚木製成,隔舱壁、船壳板、甲板都是用的福建杉木。
    本来船上打算装王上发明的百慕达帆,可这么大的船体,大帆根本撑不住,一出海就撕开了,就换了两桅斜桁帆。
    后来我们又想既然有两个鶻翼,就不必和土著一样前后调转行驶,所以又加了一根斜前桅杆,又加了前桅三角帆,又加了天顶帆,成了现在这个帆形。”
    小九顿了顿,骄傲地道:“我们测过了,隼船最大航速,能达到十四节!”
    这话一出,便是白清和何赛都不禁动容。
    十四节,这已突破了帆船上限,是新的记录了。
    小九话锋一转道:“不过隼船为了追求最快航速,减少了载货空间,所以自持力只有半个月,若是不带火炮弹药,则能到二十天,另外这船的转弯不如鹰船灵活。
    在赤尾屿、琉球一带追击海寇倒是很方便。”
    何赛点头道:“对!这片海域的倭寇,都是驾驶轻便灵活的小船,偽装成商船、渔船的样子。用咱们的军舰、战列舰去打,那是大炮打蚊子。
    而海狼舰、苍山船即便看见了,又未必追得上。鹰船太小,船员又少,还没火炮,追上了又打不过。用这个隼船正合適!”
    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上剿海寇,最难的不是剿,而是找,找到了最难的也不是打,而是追。
    毕竟倭寇不是傻子,不会不开眼的主动凑到军舰身边,所以等军舰发现海寇船只时,一般中间都隔著十几海里,动輒就要追一两个时辰,甚至大半天。
    海盗船大多只在近海活动,熟悉地形,趁这时间,往海、海蚀洞里一藏,也就逃过去了。烟墩船厂正是针对追击痛点,才受海军部委託研发出了隼船。
    这下追击时间大减,海寇逃不掉了。
    不过林浅还看到了高航速的另一层价值,就是传讯,隼船吃水浅和鹰船一样难以跨洋航行,但贴岸航行是没问题的。
    从广州到巴达维亚,一路上有会安、新泉、北大年、巨港等四处大夏的港口,足够给隼船补给。出征巴达维亚期间,用隼船在远征军和广州之间传讯就快多了。
    而且这时代航海判断自身位置,靠的是六分仪和航海日誌,出海时间越短,累计误差就越小,更利於隼船在海上自我定位,偏航概率也会降低。
    其自持力差的缺点,也被高航速、短航期的特性完美弥补。
    而其船体过长、吃水过浅导致的抗浪性差的缺点,又被浅吃水、贴岸航行的特性弥补了。
    换句话说,就是一旦在海上遭遇风浪,隼船可以隨时靠岸避风,不必担心搁浅,紧急情况下,甚至坐滩都行。
    而且相比三体鶻翼船型,那个纵帆的帆形,適应性更广,未来造小型双桅越洋船只时也用得上。林浅非常满意,叫亲卫去船舱拿了蜜酒来,与小九碰了一杯,庆祝隼船研发成功。
    蜜酒带著一股焦味,还有淡淡的甘蔗清香,一杯下肚,热意上涌,顿时让人感觉船上摇晃减弱。林浅问道:“一艘隼船造价多少,工期多长?”
    小九低声道:“一艘五百两,至少要一个半月。”
    无论价格还是工期都又高又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是个新技术。
    鶻翼和悬臂樑看著简单,但在强度和重量间取捨很难,要用大量的熟铁件,造起来费工费事。林浅豪爽地挥手道:“先定二十艘,给船厂练练手。”
    隨行的海军部官员立马掏出本子记录。
    林浅隨口道:“隼船造得不错,若是军舰技术有所突破就更好了。”
    小九保证道:“船厂同仁一定会加倍努力!”
    白清道:“倒也不算全无突破,与鄱阳湖水战时比,烛龙號已全都更换重型火炮了。”
    林浅看向小九。
    小九忙道:“没错,现在烛龙號上层炮甲板换上了二十六门十八磅炮,下层炮甲板是二十六门二十四磅炮。”
    这算是恢復了烛龙號的设计火力强度,二十四磅炮几乎已是这时代岸防炮的火力標准了,直接搬到船上,还一口气放了二十六门,想必一波轮射威力会非常惊人。
    当然二十四磅炮的重量和后坐力也非常惊人,烛龙號只有其原型阿伽门农號的外形,可没有阿伽门农號的结构强度,不知道能不能消受得了重型火炮。
    林浅道:“海试过了吗?”
    小九道:“试过了,完全撑得住。对了,还有六艘四级舰也全都完成了船底包铜,以及加装避雷针。”四级舰因为是量產的,其设计冗余非常低,装备二十五门十二磅炮和二十五门十八磅炮,没有任何火力提升空间,但是船底包铜和避雷针也是战斗力。
    若是与荷兰人交战时也恰好赶上雷雨,说不定靠“渡雷劫”的表演,能直接把荷兰舰队嚇得溃散。林浅心算片刻,目前大夏有四级舰八艘,五级舰三艘,六级舰十一艘,再加上一艘烛龙號,总共有二十三艘船能组成战列线。
    舰船总数,肯定是远远不如荷兰人。
    但荷兰东印度公司本质还是个商业公司,其船只基本是亚哈特船这样的武装商船。
    若论五级舰以上的战列舰吨位,林浅还是有自信压过荷兰人一头。
    毕竟从1633年的料罗海战来看,荷兰人出动的战舰也就十二艘,除旗舰外也都是亚哈特船,总吨位被如今的大夏海军碾压。
    而林浅上一次得到荷兰人的军事情报,还是向英国人维克托推销红茶的那次。
    当时维克托说,受科恩身死的刺激,荷兰从本土派了九艘大盖伦战舰支援巴达维亚,这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歷史上最大规模的增兵。
    即使算上这次增兵,想来其战舰数量,也就在二十到三十艘上下,总吨位最多和林浅打个平手。想到此处,林浅想起刚刚被打断的话题,看向何赛道:“对了,你还没说荷兰人的军力。”何赛恍然道:“是了,自王上吩咐我搜集荷兰人的情报,我便派人探查荷兰水手,还问过去巨港贸易的商人,还找西班牙人船长核实过。另外,还有……”
    林浅打断道:“先说数据,再討论你消息的真偽。”
    何赛颇有戏剧效果的停顿许久,然后道:“巴达维亚的各色战舰,约有五十艘上下。
    另外,还有能参战的武装商船四十到五十艘。
    合计战舰数量,打底近百艘。而且一旦战事焦灼,还会有大量的武装商船从香料群岛、印度等地赶来……
    白清眉头微皱,刚要开口,何赛连忙做了个噤声手势:“別急,別急。
    巴达维亚是商港,不是军港,这些船不是待在港口一动不动的,全都要拿来运货,就算是战舰也要跟著护航。
    荷兰人也不是只有巴达维亚一处据点,有太多地方需要海军了。
    所以理论上,有一个最佳的进攻时间,就是每年的三月!”
    白清皱眉,怀疑道:“你这情报靠谱吗?”
    何赛不满道:“我可是问过荷兰人、西班牙人还有巨港的汉人,还有日本人、马塔兰人、吕宋人……”“好吧,好吧,信你。”白清求饶道。
    何赛气呼呼道:“就是大夏军情处,恐怕情报都没有我准確。”
    这话还真让何赛说著了,若非如此,林浅也不会专门来諮询何赛。
    何赛这商队纲首不是白当的,除了会做生意,也得充当大夏在海外的耳目才行。
    何赛接著道:“细说起来,巴达维亚与鹿特丹之间有两大船队,一个叫圣诞船队,在每年的西历十二月出发,也就是咱们的十一月左右……”
    白清打断道:“什么叫“咱们』的十一月?”
    何赛咬牙威胁道:“你还想不想听?”
    白清闭嘴拱手,示意何赛继续。
    何赛撇撇嘴,接著道:“还有一个船队叫復活节船队,西历的四到五月出发,这是一支补充船队,船数量较少。
    两支船队从鹿特丹出航,走布劳沃航线,也就是王上所说的南半球西风带,半年就能到巴达维亚。他们会在巴达维亚等待四到五个月,装卸货物,维修船体,然后返航荷兰。
    圣诞船队的返航时间在西历的一到二月,这时候正是巴达维亚吹西北季风的时候,其船队就能顺风南下,走苏门答腊岛南端,搭乘黑潮,横跨印度洋到好望角。
    而此时復活节船队虽然在港,可这个船队数量少。
    叠加每年咱们的二、三月是香料群岛的收穫期,有大批船会去收购香料,同时还要派一批船去莫臥儿帝国採购硝石。
    所以三月,是咱们最好的动手时机!”
    林浅听罢,拍拍何赛肩膀,讚许道:“不错!老何你这本事可以来军情处做个参谋了。”
    何赛连忙摆手:“我还是喜欢做生意。”
    白清问道:“那三月份,荷兰人有多少船?”
    何赛道:“这就没准了,有时候圣诞船队走的晚,港口船就多,有时候船队走的早,加上香料丰收,巴达维亚甚至只有十几艘船。
    不过据荷兰水手讲,近几年,港口里最少也有三十艘船,巴达维亚的栈桥从来就没空置过。”此时海面上战事已息,隼船载著俘虏去灰社停靠。
    那艘千疮百孔的小早船,被套上船缆,由两艘鹰船拉著往灰社慢慢挪。
    这船结构强度太差,当战舰不行,出海也勉强,好在吃水浅,在淡水河上运运火山灰还凑合。林浅见没热闹可看了,便拉著何赛、白清二人返回会议室,顺便让黄北归返回南澳岛。
    白清坐下后,又给自己倒了杯蜜酒道:“咱们把荷兰人揍的这么惨,他们生意怎么还越来越好了?哪来这么多船?”
    何赛则要了杯红茶,用茶盖拨茶叶的样子,真和士大夫一模一样。
    只听他淡然笑道:“荷兰人就是船多钱多,不然“海上马车夫』的名號怎么来的?
    光阿姆斯特丹就有六十多家造船厂,类似亚哈特船的武装商船,荷兰正常情况下,一年就能造四百艘。”
    林浅頷首道:“说白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只是荷兰人派来敛財的工具,他们的舰队、军队主力都在欧洲咱们不能以为能攻下巴达维亚,就把荷兰人彻底打败了,全球爭霸的路还长著呢。”
    何赛道:“另外,咱们把荷兰人揍得惨,可也让荷兰人赚了不少,会安港的那些生丝、瓷器可都是荷兰人转运的。”
    白清举著酒杯奇道:“不是英国人吗?”
    “哈哈,英国人那点財力,那几艘破船,拿什么和荷兰人抢?要不是王上扶持著,维克托的底裤都要被荷兰人买走了。”何赛说著抿了口茶,就如同朝堂文官那样,又嘆了口气道:“说起来,荷兰人不愧是异教徒,总是干些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勾当。”
    白清又倒了一杯酒,问道:“此话怎讲?”
    何赛犹豫片刻道:“还是不说了吧,都是些糟心心事。等咱们把巴达维亚打下来,让异教徒滚出南海,世界就清净了。”
    林浅道:“现在不说也好,等回了广州,在战前动员会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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