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称是,行了一礼,把袖中已经温热的书卷抽出来,用袖子拂了拂上面並不存在的尘灰,恭敬递给皇帝。
皇帝拿在手里,轻轻薄薄的一册书,也就上万字。
邢和璞自说编了近二十年?
“潁阳书……”
皇帝轻轻念了一声,邢和璞的字却不错,高力士在一旁恭敬答说:
“听闻邢先生祖宅便是在潁阳。”
皇帝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刚饮过一场宫宴,身上还沾著淡淡的御酒气和进贡的香丸香气。
他靠在凭几上,一手持书,准备细读起来。
高力士往旁边退了两步,环顾殿宇一周,目光一扫,让附近服侍的几个宫人先都下去,莫要扰了圣人清净。
宫人无声行礼,退了下去。
高力士自己也收敛心神,不敢叨扰旁观,也不敢偷窥妙道。
“看的什么呢?”
张果老早早拉著江先生往这边走过来了,看到皇帝终於把这本书拿出来,按捺不住成仙的念头,张果老显得比邢和璞都激动。
虽然人站在江涉身边,眼睛都快凑到皇帝身边去了,就等著他看到那一页。
江涉看了一眼身边人,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果老稍安勿躁。”
“也不怪老头子。”
张果老捋了捋须子,连身旁那驴子嚼袖子都没顾上,皇朝气运不可轻易沾惹,但他这样也不算是沾惹,毕竞书是邢和璞自己献上去的。
他看向御座中愜意翻书的皇帝,忍不住心痒,和江涉打赌问。
“先生觉得皇帝能翻几页?”
“不知道。”
张果老狐疑看向江涉,不知道这位是算不出来,还是不想算出来,还是乾脆不想同他说呢。李白和元丹丘一同站在宫殿一角,看著这华丽的宫室,又看向神情有些懒散的皇帝,心有唏嘘。若是没有先生,他们这辈子也见不到这一幕。
元丹丘捅了捅李白胳膊,两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李白诧异。
“这也要与孟夫子写信?”
元丹丘压低声音,嘘了一句,让他低声些。
“自然,自然……”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皇帝终於翻过书页,读起了正文。
高力士侍立在一旁,距离皇帝三四步远,这般距离,刚好看不大到书上的內容,不至於犯什么忌讳。殿內十分安静,宫闕重重,远处的宫人更像是一个个缄默的塑像,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灯芯的毕剥声。烛火映照著皇帝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高力士悄悄留神著皇帝的神色,一面不禁在心里想邢和璞到底在书里写了什么东西,二十多年前的人活生生就站在他面前,模样一点都没变化,连他都嚇上一跳。
真有长生之法?
真有得仙之道?
出神之中,他忘记了留神圣人的面色。
江涉看到,皇帝的神情说不出的古怪,烛火映照之下,他看著那书,书还是停留在第一页,未曾翻过一面。
似乎是在强行忍耐著什么,又似乎充满怒气,甚至气急反笑。
“来人”
皇帝怒喝一声。
“把邢和璞给朕抓过来!”
宫室內,高力士面色骤变,宫人垂眉,虽然一动不动,神情也有不安。
高力士小心翼翼问:
“圣人?是不是这书上写的有什……”
店內烛火摇曳,皇帝忽然问了一句。
“高力士,这书你看过没有?”
皇帝冷不丁地一句话,让高力士打了个激灵,他跪在地上,顾不得细想,叩首:
“微臣並未看过,此书献给陛下,当独为陛下所有,一切的机缘全繫於圣上,臣不敢一观,万万不敢一观!”
皇帝冷眼看著高力士跪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火气在他胸中翻涌。
年老的皇帝冷笑一声。
“把邢和璞给朕抓过来!”
“臣这就去把人带来。”
高力士立刻领命,叩首,清点几个內侍和禁军,与他一起捉拿邢和璞。
他不敢多问,邢和璞在书里写了什么。
怎么惹动圣人大发雷霆。
一本书,烧在炭盆里,逐渐烧成灰烬。
李白、元丹丘和三水,有些可惜,他们还没见过里面写的什么东西,这可是邢和璞与他们先生论道之后,专心致志写了十七年的成果。
李白微微俯身,火舌滚烫,熏著他的脸。
他眯著眼睛细看,努力辨认上面有些残缺的字,正好是皇帝刚才读过的第一篇文章,很多文字已经残破了,但他大致填补上。
李白嘴上喃喃。
“渔阳鼓破天,胡马裂长安……”
“开元天子醉长筵,忽见潼关烽燧连……”
念诗的功夫,火苗舔舐书页,连后面的字句都无法辨认了,半本书烧成了灰烬。
元丹丘面色微变。
“难怪陛下动这么大火气。”
他在心里猜了猜,胡马意味已经指向的很明確了。元丹丘的鬍子被火苗一燎,险些烧起来,他嘶的一声,连忙收起鬍子,直起身来。
“莫非是吐蕃打过来了?”
“还是粟特人?突厥人?回鶻人?总不能是之前康国、安国等昭武九姓国吧?”
元丹丘嘟嘟囔囔猜了一会,心疼地捋著自己养的美髯。
张果老静静望著已经烧成灰烬,埋进灰土炭盆里的那册书,他面色冷淡下来,望了望重重宫闕,皇帝大怒,连带宫人都惶惶不安。
张果老面无表情,道了一声。
“可惜。”
可惜了江先生讲道。
可惜邢和璞天纵之才,回乡闭门著书近二十年。
可惜了今日所见,千秋作寿,万国来朝,好一个盛世繁华。
远处。
花萼楼的歌舞声乐声依旧,珍贵的御酒在杯盏中流淌倾泻,群臣观象舞,高人显神通,文武百官大醉一场,万国使节酣畅淋漓。
江涉牵著一只小手,慢慢走过这些繁华。
猫是猫的时候,小小一只。
变成了人,也是很小的一个小人。
步子不大,他就慢悠悠地走,听著远处的各种声音传来。
他走在夜色下的长安城,坊门在前不久关闭,街道冷清,还能听到坊墙內孩童奔跑,大人说话的笑声骂声,可以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肉香。
猫嗅了嗅,得出定论。
“他们在吃饭!”
“嗯。”
“吃的羊肉!”
这小猫儿已经成长为羊肉审判官,一点羊肉的味道都逃脱不了她的法眼。
坊墙內,孩童跑著跑著吞咽口水,凑到锅前,一个劲地咽口水。
“娘,明天咱家能不能也吃肉啊?”
“圣人能不能明天还过寿辰?”
他充满希望地问了一句,得来洗碗刷锅的妇人一句骂声。
“心里就惦记著吃!这过生辰还能有第二回?你小子可莫瞎想,倒时候要是让城隍爷知道了……”“城隍公公还管生辰的事……嘶!”
孩童捂著屁股,一溜烟和同伴跑远了。
江涉淡淡笑了一下。
欢娱宴治赐群后,家家復除户牛酒。声明动天乐无有,千秋万岁南山寿。
《潁阳书》就此失传。
第495章 玄宗大发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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