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们盯著那人看，本以为皇帝只是叫人走个过场，没想到却有一位祝寿的法师被叫过去了。相熟的官员之间，彼此低声议论。
    “圣人为何要让那人上前？”
    “那人看著还怪眼熟的……”
    “刚才宦官不是报了名，这是邢和璞，你忘了？”
    许多人做官资歷浅，来长安时间也不够长，不大清楚这个人，相熟的官员们凑在一起，低声交换情报。其中一位緋袍官员，看向往日最爱多嘴的同僚。
    “誒？张十八，你不就是崇玄馆出身的吗？这位先生你可相熟？”
    “你怎么不说话了？”
    已经做官多年的张十八郎，抬头看了一眼，確定就是那道熟悉的身影，面色骤然变得难看。他一言不发，不露痕跡地往边上让了让，同时低下了头。
    他如今在御史做官，官职不高不低，大小是个京官，待遇比地方官好得多，这种祝寿的大日子，都能在殿前站一站脚。
    虽然，是挤在人堆里，很后面，隨大流遥遥对著皇帝一拜。
    至於邢和璞………
    相熟。
    他当然相熟。
    这位邢先生，最是知道他年少时难堪的糗事，一看到此人，张十八郎心中就觉得不妙。
    张十八郎面色铁黑，也不好拂了同僚面子，他板起脸，努力压制著心里的彆扭，说：
    “不怎么认识！”
    “我入学的是时候，这位已经不在崇玄馆了。”
    他好友记著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好友蹙起眉，压低声音：
    “我记得好像不是这样啊？你是开元十六年入学的，当时这位应该在崇玄馆吧，邢先生应当还教过你…张十八郎面色更加难看，黑沉沉的。
    “你记错了。”
    “怎么会？你当时还病了一两个月，我记得真真的，当时你好像生了眼疾，还是口疾，天天用药，就需一味夜明砂还是五灵脂来著………”
    好友被他一反驳，立刻自顾自回想起来。
    说的张十八郎面色更加难看，恨不得大殿上立刻出现一道地缝，好让他钻进去。
    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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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友念叨了不久，另一边，殿前一阵肃静，身边有同僚轻咳一声提醒这两人，好友顺势闭上了嘴，给张十八郎容身的空间。
    张十八郎长吁一口气。
    鬆缓了心神，重新看向殿前。
    御座上。
    皇帝手中已经拿起一本书，打量了两眼，顺势递给一旁侍立的高力士，对他点了点头。
    高力士恭恭敬敬收下。
    他知道圣人对邢和璞献上的这本书大感兴趣，等今天这些祝寿和宫宴的事忙完，估计就要翻一翻。高力士也心存好奇，邢和璞邢先生一本书写了十几年，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难不成还真是一本仙书？
    皇帝看向年轻术士，若有所思，他缓缓道：
    “既然是邢卿呕心沥血所著，朕必定一读。”
    邢和璞行了一礼。
    不远处，几位大王、公主和妃嬪都看过来，瞧那年轻术士，听到圣人这句话，都不由一顿。下方，文武百官之中，许多官员，顿时变了脸色。
    他们不敢对著皇帝，只好盯著邢和璞，欲言又止。
    远处。
    和张十八郎站在一起的几位官员，听到这一句，面色骤变，擼起袖子，如狼似虎地盯著那术士。要不是今日是圣人寿日，他们就准备当场諫言。
    他们这些御史，惹不起相国，諫不了贵妃，更不敢惹风头正盛的节度使。难道一个小小术士，他们还能諫不得？
    御史们，互相对视了几眼，彼此传递视线。
    一位緋袍官员轻咳两声，压低声音，一只手压下蠢蠢欲动就准备上前一步的同僚。
    “今日是陛下诞辰，莫要坏了陛下兴致，一会还有宫宴呢。”
    “等到下次大朝会……”
    其他几位御史，眼神流转，都重重点了点头。
    下次大朝会，必定好好参他一本！
    这边。
    几位御史正在低声商议到时候该怎么轮流上奏，次序如何，旁边有官员看到这群摩拳擦掌的御史，心中都有些胆寒，忍不住往边上避了避。
    那边。
    御座上。
    命高力士收起了道书，皇帝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这一本书，让想起了封禪时的经歷。
    说来他也是有过仙缘的。
    皇帝坐在最上首的宝座上，居高临下，俯瞰著容顏如故的邢和璞。
    捧烛宫人持灯，虽然是白日，但明亮的烛火、宝扇依然存在，映照在皇帝生出皱纹的脸上。高力士看不出陛下心中思绪，只听到皇帝发问。
    “世上真有学仙之道？”
    邢和璞面色不变，一人立於殿前，頷首。
    “有。”
    “可得长生否？”
    “可！”
    万籟俱寂。
    殿中鸦雀无声。
    就连罗公远，都愣愣看著那胆大包天的术士，心中充满不可思议。
    陛下都一把岁数了，你还对他说这个？
    他能受得了吗？
    身后，几十位法师，有人面有异色。
    没想到竞然被这位摘了桃子，他们也有著作，也可以著写几十年，也可以有法脉，有高妙道法。圣人怎么不看一看他们啊？
    太子脸色难看，几位大王互相对视了一下，奈何这几年被打压太过，到底是没有上前出声阻止。反而是公主那边，在??褓中就已经入道修行的万安公主，如今已经是三十余岁，道袍华美精致，她微微蹙起眉。
    犹豫了一下，起身。
    万安公主对著圣人行了一礼，遥遥道。
    “昔年司马上师曾言，游心於澹，合气於漠，顺物自然而无私焉，而天下理。”
    “上天並不需要言语，便可令人信服。无所作为，却能让万物生长。这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大道。”“所谓玄书奥妙，小术也。”
    “阿耶身为天子，自当统御大道。如此小术，何必修持？”
    这话一出。
    群臣纷纷响应。
    有御史出前一步，行礼附和。
    “万安公主说的有理！”
    “陛下千秋万代，御宇多年，天下百姓莫不得幸於皇恩浩荡，陛下便是天子，何必听这妖道的话？”“正是！”
    “妖言惑眾！”
    群臣激愤，都纷纷諫言。
    一个小术士，就算长得年轻一点，只要在朝中无依无靠，听著也不是相党或是贵妃一党。
    那就是好惹的。
    他们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