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喃喃回想著,一面不由担忧起来。
“记不住,记不住……难道是因为已经离了仙山,此等仙人之物,我等凡俗终不可学?”
他是早早启了童蒙,不久就会背诗三百的人,从小到大课业文章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家中长辈就算知道这几年他在胡闹,也只能无奈放任。
石碑上的道法不过几千言,比起《仪礼》这样的大部头,短的像是其中几卷,杜环背了几日,早就烂熟於心。又有心刻意记住,每天都要诵上一遍。
怎么会想不起来?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他身上,也被其他人遇到了。
“要知產药川源处,只在西南是本乡。铅遇癸生须急采……须急采…”
李道长反反覆覆念著最后一句,他抬起头,看向一起读过那些文章的两个童儿,目光带有最后的期望,他忐忑问:
“后面那些,你们可记在心里了?”
童男童女对视了一眼,渐渐渐渐低下头。
他们当然没能记住,上面的还有一些字都没认得呢,童女虽然念过一些,但转过头就忘在脑后了。童男憋了半天,想著安慰他们师父。
“师父,咱们虽然没抄您说的那本丹法,但至少记了什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四的…”
“混帐!那是三生万物!”
童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奉承说。
“您看,您这记得就比我们厉害。”
“只要遇不到风浪,就不会有事,至少咱们还能带著半部道书回去呢!”
说完,童男也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妥,打了下自己的嘴巴。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李道长把自己和两个童儿抄的那些文章找出来,他们在山上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他一把中年老骨头趴在石碑上仰著脑袋的抄书,两个弟子也跟著撅著小屁股抄,不知饥渴,写了其中几卷。
看著上面的字句。
李道长再次读过一遍,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个弟子趁这机会,一溜烟跑出去,到船舱外面去找蓝郎君吃荔枝去了。
夜色深了。
见到两个弟子嘴巴鼓鼓囊囊嚼著东西回来,刚得到莫大安慰的李道长瞥了一眼,让他们吃完把那些果核全都吐出去。
隨后望向满天星斗,给两个童儿继续传授起天文和历法。
“旧说,天旁倚於地,北高南下……”
“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斗为帝车,运於中央,临制四乡。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繫於斗……”
两个弟子仰著头望著遥远灿烂的星斗,在师长的指示下辨认群星。
和之前讲学不同的是,此为归程。
可谓满载而归。
有船工在睡梦中迷迷濛蒙听到些星斗什么的字句,浑然不在乎地翻了个身,咂咂嘴继续睡觉。相比於成天忧心忡忡的杜郎君,最近神神叨叨的唱歌的,还有那些怨声载道的道士、郎中们。那几个船工显得分外平常。
左右他们也不认字,之前在山上也没记住过什么东西,根本不知道自己忘没忘。
至於怀里揣著那些画一样的字,笔划胳膊腿乱翘。
有的人打算下船就回去给县里的大富户,换些田產,做点买卖;有的打算碰碰运气去长安,看看有没有贵人接手;还有的和船上的那些道童道长们打好关係,问他上头写的是什么,开始吃力学字。遇到仙山一事太过离奇,足够他们下船念叨到老了。
此时海上风浪不大,微风吹过船帆。
一船人远远向著大唐驶去。
转眼间,冰雪融化,已经是阳春三月,前不久刚下过一场雨,到处泥泞。
车马走在泥路难免陷在地里,连僱车的夫妻两个都下了马车。
稚子哇哇大哭,妻子低声哼著童曲安抚。哄了一会孩子,妻子抬起头问。
“咱们要不在这歇一歇?”
杜甫远远望著满地春草,他道:“再走几十里就到长安了。”
“多租一日车马而已。”
妻子望了望天色,已经时候不早了,现在正是午时未时之间,她劝说:“等到了长安,说不定就城门都关了,到时候还要在城郊投宿,那边邸舍价钱更高。”
杜甫听了,到底是退让一步,他点点头。
“那我们今日先找个农家歇一歇吧。”
他吃力和长子一起把陷在泥坑的车轮拖出来,把马车驾到附近的村落。
这是京畿的村子,屋舍儼然,有一种別样的整齐和朴实。房屋的墙隱约能看到砖痕,外面抹了一层土,一看就结实。
杜甫望著裊裊炊烟。
和在兗州时候相比,他已经是个中年人,娶妻生子多年,过的穷酸落魄,当年的叔父已经过世。只有眉宇之间,依然对长安有些憧憬和朝气。
他接过妻子手中的稚子,奇怪念了一声。
“京畿果真富庶,连屋舍都是砖瓦房……”
他妻子出身富庶,还没怎么认出来,只觉得这些房子有些工整,杜甫就教著她瞧上面的瓦,又说:“我们沿路见到的,多是茅草铺成的屋顶。”
他髮妻这才看出来。
几人牵著马行路,杜甫在前面摸了摸钱袋,找出一把小钱,在心里数完,想了想又添上两枚,他找了个喜滋滋的村人问。
“乡先生这边有礼了,我们是入京赴试的读书人,车马遥遥,不知哪户可以借住一晚?”
那村人没想到还能喜获一笔钱,瞅了瞅后边的马车,立刻应下。
“我们家就行!”
“郎君和娘子这边过来,跟著我……”
杜甫牵著马,大的孩子走在地上,妻子抱著小的,马车上还有行囊和铺盖,他边和村人搭话,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京畿竞然这般富庶?连这些村里都是砖瓦房,我之前在齐地都很少看到。”
那村人大笑。
“我们这可不同,这都是神仙保佑。”
杜甫奇怪,他妻子也抱著??褓中的孩子,好奇看过来。
“那就要从年前的一场雪说起…”
把发生过几个月的事和这些外地人说了一遍,那村人意犹未尽,还津津有味说:
“也不只是额们张家村,隔壁几个遭了灾的村都是这样。”
“村里还有人把房子卖了出去,可换了不少钱,这都是砖瓦房,最是值钱,现在他们一家都搬到京城去了!”
“这可不是说神仙保佑么。”
杜甫却若有所思,望著远处平整的房子,一模一样屋舍整齐,瞧著非是人力所成。他道:
“若是那仙神有知,恐怕也不是想让人把田產卖出去的。”
村人咂咂嘴。
“咱哪知道神仙怎么想的,来,郎君娘子这边走,我们家在西头。”
杜甫搀扶著妻子抬腿迈入门槛,又转过头去整理马车上的行囊,两个人忙碌起来。
这里离长安不远了。
他望著远处,就像是望见了长安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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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两位杜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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