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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贾府日常,林灵素收网

    王熙凤那脑子便不由人管束回忆起烛影憧憧下,大官人一身油津津、汗涔涔的腱子肉,连同那驴也似的雄壮身量,便活跳跳地撞进心头。
    初时那股子作呕的腥膻气,竟不知何时消了,反倒成了夜里勾魂摄魄的引子,丝丝缕缕钻进鼻窍,连嘴里都咂摸出那心子颤的味儿来。
    再想起掖著的那条汗巾子,那日慌乱中揩了脸的竟鬼使神差不曾洗过,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王熙凤脸颊一阵滚烫,忙用指尖儿掐了掐掌心。
    却不知她身旁不远处的黛玉却也在想著大官人。
    黛玉想到大官人怕是和父亲一般忘记答应自己的事,顾不得眼前如此多人,眼泪便要不爭气地滚了下来。
    忙转过身躯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心里却又恼自己:
    他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么?
    江南之行他如此护著你,那日他亲口应承的,他向来说话算话,何时骗过你来?
    他那样细心的人,连你伤心便一眼看了出来还给你做了黛玉茶,又怎会忘了这样大事?
    可又一想,他衙门里忙起来,许是连饭都顾不得吃,前儿听紫鹃打听回来说些下人的閒话,他这些日子都不在贾府里用过餐,显然是忙的离不开。
    而自己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凭什么要他事事记在心上?
    想到这里,心里又冷了下去,眼泪倒止住了,只觉外头虽是烈日,心里都是浑身凉颼颼的,连窗外的竹子都透著寒气。
    耳边虽然一眾贾府妇人嘰嘰咂咂的杂声。
    可黛玉全然听不进去,只在心里不停的和自己打著仗儿。
    这个黛玉说忘了也是正理,不该怪他。
    那个黛玉说,他答应过我的,是他亲口应承的,若是旁人,忘了便忘了,偏是他,就不该忘。这一番想下来,脸上忽红忽白,忽而嘴角微翘,忽而眉头紧锁。
    猛然间又想起一桩事来一一他若真的做了,我……我去不去呢?
    这个念头一起,黛玉的脸更红了。
    忙低下头,绞著手里的帕子。
    若是只有我们两个……那可怎么好?
    叫人知道了,成什么体统?
    可若是还有旁人,宝姐姐、探丫头她们都在,那又有什么趣儿?
    他说话也不方便,自己也不能自在。
    可……可若是他单请自己,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去了,又怕人议论。
    若是他亲自来接呢?那自然另当別论。
    可他会亲自来接么?
    想著想著,黛玉心里又乱成一团。
    一会儿盼著他记得,一会儿又怕他记得;
    一会儿想去,一会儿又觉得不该去。
    如此翻来覆去,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唉……”轻轻嘆了口气,抬起头望著窗外。
    心里这般忐忑,倒比明明白白忘了更磨人些。
    贾母房里一阵议论,终是说完了。
    待得眾人散了,王熙凤只觉身子里身子都潮了赶紧去寻乾爽的汗巾子,心口突突乱跳,也顾不得许多,自管低了头往房里紧走。
    平儿待要跟上去,偏生袭人眼尖,暗地里一把扯住平儿,躲到廊柱后头。
    平儿被她一拉,奇道:“好端端的,拉我说什么悄悄话儿?”
    她二人素来交厚,平儿便也仔细端详起袭人来,这一看。
    袭人只穿了件薄薄的藕荷色夏衫,汗气儿一蒸,竟隱隱透出底下水红抹胸的轮廓来。
    只见她颈窝里腻著一层细汗,衬得皮肉越发白腻光润,从里往外渗著艷光。
    不由得掩口笑道:“袭人姐姐,几日未曾仔细看你,你这模样儿越发水灵娇艷了,竞似……”她顿了顿,眼波流媚,“竟似金釧儿姐姐一般,想是得了她家老爷大官人的雨露恩泽,这花儿才开得这般鲜亮滋润!”
    袭人一听,脸腾地红到耳根,又唰地一下白了。
    羞的是想起前番那整个身子被塞得满满的蚀骨销魂的滋味儿,足够她这些夜晚咂摸回味许久,白的是念及自己与平儿、金釧儿本是同等的丫鬟,如今金釧儿得了造化,虽无名分,却比正经姨娘还受用,晴雯也是风光无限,管著偌大的绣场,每日上千两银子进出何等重要……
    女人家图个什么?
    不过是个知冷知热的汉子真心疼惜罢了。
    她怕平儿瞧出端倪,忙岔开话头,眼风扫过平儿胸脯腰身,笑啐道:“呸!倒编排起我来了!你瞧瞧你自家,这胸脯子、这靛,不也圆滚滚、翘生生的,越发像个熟透的果子了!快到我屋里坐坐,吃杯茶堵堵你的嘴!”
    平儿摆摆手:“茶便罢了,改日罢。”作势要走。
    袭人忙又拉住,凑近了压低声儿问:“好平儿,这个月的我们丫鬟的月钱呢,莫非连老太太、太太屋里都还没放呢?却是为何?”
    平儿闻言,立时四下里张望,见確无旁人,方扯著袭人退到更暗处,咬著耳朵道:“快別嚷!横竖迟不过两三日,自然就放了。”
    袭人见她这般谨慎,越发好奇:“怪道!什么事体,唬得你这样?”
    平儿声音细若蚊蝇:“这月的钱,早叫我们那位奶奶支使出去,放给外头人使唤生利呢!需等別处的利钱收拢回来,才凑得齐发放。也就是你,我才敢吐露半句,千万莫传第二人知道!”
    袭人嗤笑:“太太管著这么大院子,金山银海堆著,还短银子使?竟没个饜足的时候!何苦操这分心!”
    平儿嘆口气:“你哪里晓得?府里如今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前儿平白就出去了几千两雪花银是给…总之…桩桩件件,都得奶奶自个儿拆东墙补西墙地张罗。”
    “咳,虽说就这梯己利钱一项,她几年下来,翻翻滚滚赚了几百两,她那公中的份例又不动,十两八两的零碎攒著放出去,单这一项,一年下来,上千两银子就淌水似的进来了!可就算如此,也是不经花的,还欠了大官人那五千两!”
    袭人听得心尖儿一颤,忍不住咂舌道:“又是那大官人!喝!他家里到底有多少金山银海?你可曾去过他那清河县的西门大宅?五千两雪花银,说借就借了,比咱们这国公府还阔气排场,真真……”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忍不住就露了口风,“平儿你说,世上怎地就有这等得天眷顾的男子?模样儿俊得潘安也似,身板子又驴儿一般粗壮,手里握著权柄,囊中塞满了银子!金釧儿和晴雯那两个丫头,倒真是……熬出了头,苦尽甘来了!”
    平儿接口道:“可不是!你是不知那大官人为討心尖上的人儿一笑,放一场烟火,就流水似的泼出去几千两白银呢!”
    话一出口,两人心头都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同时觉出些异样来。竟是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四目相对,异口同声詰问道:
    平儿眼波闪烁:“你……你怎知他身子粗壮?”
    袭人脸颊飞红:“你……你又怎知他放了数千两银子的焰火?”
    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平儿心头“咯噔”一跳,慌忙垂下眼瞼,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支吾道:“这……这自然是听我们奶奶閒话时提过一嘴……”她只想赶紧堵住袭人的疑问。
    袭人却不肯放过,追问道:“二奶奶?她如何得知?”
    平儿脑子急转,信口搪塞:“奶奶常在外头走动,收租放债,三教九流都打交道,想是……想是早就认得那大官人罢!”她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袭人將信將疑地“哦”了一声。
    平儿缓过一口气,立刻反守为攻,抬起眼,带著几分促狭和审视,盯著袭人低声道:“我还没审你呢!你倒先问起我来一一你又是打哪儿看出他身子粗壮的?”
    袭人登时闹了个大红脸,眼神躲闪,强自镇定道:“呸!这还用特意看?他那身量气派,明晃晃摆在那里,但凡长著眼睛的,谁瞧不出几分端倪?我又不是那睁眼的瞎子!”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倒像是欲盖弥彰。
    平儿被她这一驳,想到那连续几次过去大官人都在沐浴,自家也见过那驴般的身子,脸蛋也“腾”地烧了起来,心口怦怦直跳,暗道:“坏了!她这话里有话……莫非……莫非她已疑心我曾见过那光景?”她不敢深想,更不敢接话,只觉脸上热辣辣的,仿佛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影儿被戳穿了。
    还在袭人也是心慌发虚,並未追著问,咬著下唇撇嘴道:“你们奶奶倒是好,拿著我们的月钱,你们主子奴才合伙儿赚利钱,哄得我们乾等!”
    平儿拧她一把:“没良心的小蹄子!你手里还短了钱使不成?”
    袭人道:“短倒不短,只是也没处使去,不过最近忽然有些手头紧罢了!”
    她嘆了口气继续说道:“好平儿,方才太太吩咐,让凑二奶奶生辰的份子,我这半年手散,贴补家里又多,竟有些转不过手来……”
    平儿瞭然,嘆道:“我如何不知?姐姐你平日里替宝二爷打赏那些跑腿的小么儿、婆子们,出手大方,动輒就是你的梯己银子填进去。偏生宝二爷是个心宽的,哪里知道你背地里做的这些营生?又不曾填补给你,你也真真不易!”
    袭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平儿又道:“你若急等银子使,我那里还有几两散碎的,你先拿去应个急,明儿我扣下你的月钱便是了。”
    袭人忙道:“眼下倒还不急,怕只怕临时抓瞎。若真短了,少不得打发人寻你救急。”
    平儿点头应了。
    正说著,远远见玉釧儿裊裊娜娜地走来。
    平儿拿眼覷著,低声对袭人嘀咕:“怪哉!这玉釧儿丫头,几时也出落得这般妖嬈了?水蛇腰,桃花面,眼里汪著水儿似的,通身透著一股子……艷光!这院子里的丫头,怎地一个个都像吸了精气的狐狸,愈发標致起来?”
    袭人抿嘴一笑:“许是她姐姐金釧儿来了,私下里给了什么体己的好头面首饰,打扮起来了也未可知。”
    说话间,玉釧儿已到跟前,对袭人道:“袭人姐姐,太太叫你呢。”袭人只得与平儿別过,跟著玉釧儿往王夫人上房去了。
    袭人跟在玉釧儿身后半步,看著她薄薄的葱绿衫子紧贴在背上,勾出细细一段腰身,下头那圆滚滚、翘生生的臀儿,隨著步子一扭一扭,活像两个倒扣的白玉碗儿在晃荡。
    袭人和金釧儿向来熟知,心道这对圆圆臀肉儿倒和她姐姐一般无二。
    跟著玉釧儿一路走去,袭人眼风扫过她光溜溜的手腕子,抿嘴儿一笑:“玉釧儿,你姐姐赏的那副好鐲子呢?怎地不戴出来亮亮眼?”
    玉釧儿眼神闪了闪,低声道:“收起来了……整日在太太跟前伺候,那物件儿忒金贵,怕磕了碰了,反而不美。”
    袭人嗤地一笑:“我们眼巴巴羡慕你那体己宝贝,你倒好,藏得严实!”
    玉釧儿挨近了些:“也是姐姐提点我……说那鐲子的成色,怕和太太压箱底的差不多……嘱咐我莫在太太眼皮子底下显摆太过,毕竟……”
    她顿了一顿,“毕竟我眼下还是贾府的人。”
    “眼下?”袭人耳朵尖,立刻捉住了话缝子,盯著玉釧儿,““眼下还是』?这话里有话……莫非你竞要赎身出去不成?”
    玉釧儿唬了一跳,慌忙摆手:“好姐姐,可不敢混说!没有的事!”
    袭人见她慌张,也不追问,只拿眼上下打量她,心里暗自掂量。
    正走到大观园门口,迎面撞见薛宝釵。两人忙敛身行礼。
    袭人堆起笑:“宝姑娘费心了!那药极好使,等宝二爷大安了,定亲自去谢姑娘。”
    宝釵回过头,温温婉婉一笑:“值什么谢?你只劝他好生將养,少胡思乱想便是正经。若要什么吃的顽的,你只管悄悄往我那里拿去,別惊动老太太、太太並眾人。万一传进老爷耳朵里,眼下虽无事,將来对景儿发作起来,终归是桩祸事。”
    袭人听了,感激地连声称是。
    宝釵又道:“玉釧儿,你先去罢。我同袭人说两句话。”
    玉釧儿点头先走。
    宝釵左右瞧瞧,见並无閒人,方拉著袭人的手,嘆道:“你素来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怎地如今倒不会体谅人了?我冷眼瞧著云丫头这几日的神气,又夹著些风言风语,才知她在家里竞是一点子主也做不得的!”
    “湘云她家嫌耗费大,连针线上的人都裁了,粗粗细细的活计,全靠娘儿们自己动手。怪道这几回她来,瞅著跟前没人,就拉著我说家里累得慌。我再多问两句柴米油盐的事,她眼圈儿就红了,嘴里含含糊糊,欲言又止的……想她从小没了爹娘,这日……”
    宝釵说著,自己也轻嘆一声,“我看著,心里也怪不落忍的。”
    袭人一听,猛地一拍手:“是了!怪道上个月我央她打十根攒心梅花络子,左等右等,前儿才巴巴地打发个小丫头送来,还说“这是仓促间胡乱打的,姐姐且將就著使;若要细巧匀净的,等明儿我得了閒空儿再来住著,好生给姐姐打』。如今听姑娘这么一说,竟是她在家里熬油费火地赶出来的!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早知如此,断不敢烦她!”
    宝釵点头:“可不是?她前次就悄悄告诉我,在家做活计常熬到三更天。若是替外头人做一点半点,她家那些奶奶太太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更不受用了!”
    袭人蹙眉道:“偏生我们那位宝玉,是个牛心古怪的脾性!不拘大小活计,一概不要府里针线上的人沾手。我又不是千手观音,哪里忙得开这些!”
    宝釵抿嘴儿一笑,拿指尖虚点她一下:“你理他作甚?只管悄悄叫人做了,就说是你自个儿的手艺,他还能掰开你手指头细瞧不成?”
    袭人揉著衣角,苦笑道:“我的好姑娘!哪里哄得过他那双眼睛?针脚略粗疏些,花样稍俗气点,他立时就认出来了!没法子,说不得只好我夜里点灯熬油,自个儿慢慢磨蹭罢了…”
    宝釵刚想说:既如此,你这般心急火燎的,我倒能替你分些劳乏。”
    方欲启齿,忽又敛住,心下思量:“我若贸然应承了这针线活儿,倘或撞见大官人进来,瞧见我正替宝玉纳鞋底儿,不知道又要如何想我?”
    转念又自解道:“閒话又怎的?既已是自家择定了这条路,便是要教他瞧见、教他猜度,也好藉此挑明了心意。”
    可这念头刚起,心头便似被细针扎了一下,痛不欲生,几欲落泪自嘲道:“宝釵啊宝釵,你惯会拿大道理压人,可这些日子黛玉替他抄誉公文,你袖里的手不也绞紧了帕子?你嘴上说得堂皇,心里那罈子醋,莫非还能瞒过自个儿去?”
    思及此处,不觉耳根微热,心中又难过,此情此情竟然复杂的连自己也理不清道不明!
    又想起哥哥醉后说的话,竟说自己“巴巴地往荣府跑,不过是贪那国公府的势派”,这话如针扎心。想自己一介女儿,早在清河那日没得缘故变把心交了出去,何尝愿意如此又收了回来?
    不过是母亲之命难违,家族之託在肩,才不得不步步为营。
    如今,连亲哥哥都这般轻贱自己,何况那大官人?
    只怕他早將自己看作攀高枝的雀儿了。
    一念及此,眼眶里便有些潮润,连忙低头佯整衣襟,將那酸意强压下去。
    少顷,抬起头来,已换了副如常的笑脸,对袭人道:“你且去罢,我也该回去了。”
    袭人见他神色虽似平常,却隱隱比方才寡淡了几分,也只当是坐久了乏累,並不放在心上,自往王夫人房中去了。
    王夫人歪在凉榻上,芭蕉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见袭人来了,眼皮子也不抬,懒懒道:“你过来了,谁在宝玉跟前伺候?”
    袭人忙堆起一脸笑,身子躬得低低的:“太太放心,二爷才安稳睡下了。那几个丫头如今也伶俐了,能支应得来。”
    王夫人这才抬了抬眼:“也没什么,宝玉挨打后这两日都吃得多么?”
    袭人说道:“老太太赏的汤,喝了小半碗。只是嚷口乾,想吃酸梅汤,正巧赵姨娘又让贾环送来了酸梅汤,我便等温了一下让他喝下了。”
    王夫人冷哼一声:“倒是奇了怪,这些日子这她真真是费了心思,难道这次宝玉挨打又和她那宝贝儿子又牵连?难道是环儿那小孽障在老爷跟前下了话?你可听见风声了?若知道什么,只管告诉我,横竖不叫別人知道是你说的。”
    袭人摇了摇头说道:“回太太,奴婢只恍惚听见是为二爷结交了外头的王爷戏子,王爷派人找上门来,老爷脸上掛不住,才动了家法。旁的……奴婢实在不知。”
    王夫人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哼,戏子是个引子,只怕还有別的勾当!”
    袭人低眉顺眼:“別的缘故,奴婢愚钝,实在不知了。只是……奴婢今日斗胆,在太太跟前说句不知死活的话,论理”她故意顿住,偷眼覷王夫人。
    “只管说!”王夫人不耐。
    袭人扑通跪下:“太太息怒……论理,二爷……也真该老爷狠狠教训几顿才好!若再这般纵著不管,由著他性子胡天胡地,將来……还不知闹出什么塌天大祸来!”
    “阿弥陀佛!”王夫人猛地合掌念了声佛,竟一把將袭人拉起,攥著她的手:“我的儿!难为你竞有这份明白心肝!这话,正正说到为娘的心缝里去了!我何尝不想管教?当年你珠大爷在时,我是怎么管的?难道如今老了,倒不会管儿子了?”
    “只是我如今快五十的人了,统共就剩了这么一根苗,他又生得单弱,老太太又当眼珠子似的护著!我若管得紧了,万一逼出个好歹来,或是气坏了老太太,这上上下下岂不天翻地覆?可不就把他纵坏了!”“我平日里掰开揉碎地劝,气急了骂也骂过,哭也哭过,他当面应承得好,转过背依旧故我!非得…非得真吃了大亏,才晓得厉害!”她越说越悲,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若真打坏了……我后半辈子……还能指望谁去?”。
    袭人见王夫人哭得哀切,也陪著掉了几滴泪,哽咽道:
    “太太的心,奴婢们岂有不知的?二爷是太太身上掉下的肉,太太哪能不疼?我们做奴婢,不过盼著主子平安,大家落个安稳日子,便是天大的造化了。可如今……连这平安都难保了!”
    “奴婢哪一日哪一时不劝二爷?只是磨破了嘴皮子,也灌不进他耳朵里去!偏偏外头那些狐朋狗友、不三不四的人,又变著法儿亲近他、勾引他,也怨不得二爷……倒显得我们这些劝的,成了恶人!”她覷著王夫人神色,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今儿太太提起这话头,倒叫奴婢想起一桩日夜悬心的事,早想回稟太太,討个示下。只是……只是怕太太疑心,不但话白说了,连奴婢这点子容身之地……也怕没了!”
    王夫人听出话里有话,心头一凛,忙拭了泪,紧紧盯著袭人:“有话只管敞开了说!你方才那番话,句句都是正理,正合我的心!你只管说,天大的事有我担著,断不叫第二个人知道!”
    袭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奴婢也没什么大见识。只想著……求太太想个周全的法子,日后……竟让二爷搬出园子去住,方是长久之计!”
    王夫人眉头一皱:“搬出去?!莫非……莫非宝玉在园子里……和哪个作怪了不成?!”
    袭人慌忙磕头:“太太万別多心!绝无此事!这不过是如今二爷年纪渐长,园子里姑娘又多,林姑娘、宝姑娘虽是姑表姊妹,到底男女有別,日夜一处起坐玩笑,终究……於礼不合!便是不防头,也怕外人看著不像,失了大家子的体统!”
    “俗话说“无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祸事,都起於无心,二爷那性子,太太是深知的,最喜在我们女孩儿堆里廝混。万一……不论真假,落到那起子小人嘴里,还有什么忌讳?二爷一生的名声品行,可就全毁了!太太……又如何向老爷交代?”
    王夫人听得心惊肉跳:“难为你竞有这等心胸见识!想得如此周全!我何尝没想过这层?只是这几日乱糟糟的,竟混忘了!亏得你今日提醒!好孩子,你这是保全我们母子的名声体面啊!竟不知你如此赤胆忠心!”
    她抚著袭人的背,如同抚著稀世珍宝:“罢,罢!你且去,我自有道理!只是……从今往后,宝玉我就託付给你了!你务必替我好生看著他,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你的好处……我自然断不辜负!”袭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只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连连磕头应承,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王夫人想了想又喊来玉釧儿,让她把王熙凤找来。
    那凤姐儿誓回房来,见平儿尚未跟入,忙忙地躡足至床前,揭开绣枕,將那偷藏的一条汗巾子抽將出来,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登时心窝里便似猫抓一般,脸上烘热起来。
    慌忙將巾子依旧塞回枕底,四下里张望无人,这才解了罗裙,褪了中衣,另取一条乾爽巾子,细细揩抹那湿津津的身子。
    对镜自照,只见镜中人酥胸半掩,玉体丰腴,正是那等馋猫饿狗见了便要扑倒的年纪!不由得啐了一口,暗骂道:“王熙凤啊王熙凤,你端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淫妇浪蹄子!”
    恰在此时,听得外头丰儿唤道:“奶奶!”凤姐儿唬了一跳,手忙脚乱套上衣物,草草理了鬢角,又不忘將那枕头狠狠压了压,盖住底下见不得人的物事,这才扬声道:“进来罢,什么事?”
    丰儿捧著一碗酸梅汤进来,回道:“赵姨娘打发人送来的。”
    凤姐儿瞅了一眼,道:“你也尝尝?”
    丰儿忙道:“赵姨娘亲自端来的,只得这一碗。”
    凤姐儿鼻子里哼了一声:“倒会做人情!又大方又小气的货!”说罢,接过碗来,仰脖一气饮尽。那冰凉汤汁入腹,非但未能浇熄心火,反似添了油薪。霎时间,大官人那驴一般粗壮的身子愈发在眼前晃荡,活灵活现,竟忍不住“嚶嚀”一声低吟出来。
    再抬眼,见丰儿正瞪圆了眼瞧著自己,慌忙板起脸,强作镇定道:“还有別事?”
    丰儿道:“又有几家管事的婆子,孝敬奶奶些土物儿。”
    凤姐儿眉头一拧。
    这些时日,三不五时便有人来请安送礼,曲意逢迎,她心下早已犯疑。
    正巧平儿掀帘子进来,凤姐儿便隨口问道:“这几家素日不大在我跟前走动,怎地忽然这般亲热起来?”
    平儿撇嘴冷笑道:“我的奶奶!您贵人多忘事,连这都想不起来了?我料著这几家的女儿,必是在太太房里当差。太太跟前原有四个大丫头,月例银子一两,余下的不过是几百钱的份例,如今金釧儿没了,本来太太决定赏给玉釧儿,可金釧儿活著回来,太太便收了回来,如今那空出一两银子缺儿,可不是天大的巧宗儿?都想著把自家女儿塞进来填这个坑呢!”
    凤姐儿恍然,拍手笑道:“是了是了!亏你提醒。这些人也忒不知足!银子赚得盆满钵满,苦累差事沾不著边,弄个丫头在府里当差,既体面又轻省,还不知足?竞又眼红这一两银子的份例!罢了罢了,横竖他们的银子来得容易,不花到我跟前,也便宜了旁人。既是他们上赶著孝敬,送什么我便收什么!”凤姐儿打定了这主意,刚安下心,忽闻玉釧儿在外传话,道太太唤她过去。凤姐儿忙起身往王夫人处去。
    到了王夫人跟前,王夫人笑道:“既是你过生辰,你替珠儿媳妇出的那分我出好了,舅老爷那的银两多亏了你。”
    凤姐儿应了一句,心道:“五千两我这么弄来了,却换了李紈那十几两的便宜就这么轻飘飘的说了过去。”
    她心中难过,嘴里覷著空儿便道:“太太,自打金釧儿出了府,您跟前就少了个得力的人。太太瞧著哪个丫头好,只管吩咐下来,下月好发放月钱。”
    王夫人沉吟片刻,道:“依我说,什么定例不定例的,四个五个的,够使唤便罢了,倒不如免了这一个凤姐儿陪笑道:“论理,太太说得极是。只是这原是个旧例,別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反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这一两银子,也有限得很。”
    王夫人听罢,又想了想,道:“也罢。这个份例照旧关著,也不必添人。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是多少?”
    凤姐儿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加上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外加四串钱。”王夫人道:“可都按数支给她们了?”
    凤姐儿听问得蹊蹺,忙道:“怎敢不按数给!”
    王夫人道:“前儿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何缘故?”
    凤姐儿心里明镜似的,忙堆上笑回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一人一吊。去年外头爷们们商议定了,把每位姨娘名下丫头的份例减半,只给五百钱。如今姨娘们房里都是两个丫头,这一人一吊钱可不就短了一吊?”
    “这事可抱怨不著我!我倒是巴不得给她们呢,可外头帐房扣著不发,难道要我自掏腰包替她们垫上不成?这差事我不过是接手料理,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做主!”
    “我倒提过两三回,说该照旧添上这两份钱。无奈他们一口咬定没这项开销,我也就不好再强爭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掐得准准的,一分不差地发放。先前在外头帐房支领时,哪个月不闹饥荒?何曾顺顺噹噹领齐过一回?”
    王夫人听了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丫头?”
    凤姐儿道:“八个。如今只得七个,那一个是袭人。”
    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跟前也没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在老太太房里。”
    凤姐儿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拨给宝兄弟使唤。她这一两银子,还是从老太太的丫头份例里支领。若说因她是宝玉的人,就裁了这一两,断乎使不得!”
    “若说再添一个丫头给老太太,这个份例倒可以裁了袭人的。若不裁她的,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显得公道均匀。就是麝月等六个大丫头,每月各领一吊钱,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各领五百钱,这都是老太太定下的规矩,旁人谁敢说个不字,敢恼敢气?”
    王夫人思忖了半日,对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妥帖的好丫头,送去老太太屋里使唤,顶了袭人的缺。把袭人这一份月钱裁了。从我每月的二十两月例里,匀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往后凡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份例,就有袭人的一份。只是袭人这一份,都从我的分例里匀出来,不必动用公中的就是了。”凤姐儿一愣问道:“太太这是打定主意让袭人做宝玉的姨娘了?”
    王夫人点头道:“宝玉能得她长远服侍一辈子,我也就放心了。”
    凤姐儿接口道:“既这么著,索性开了脸,明公正道放在屋里,岂不更好?”
    王夫人摇头道:“那却使不得。一则都还年轻;二则老爷断乎不许;三则宝玉如今只当袭人是个丫头,纵有些胡闹行径,倒还能听她几句劝。若真收了房,成了跟前人,袭人该劝的,反倒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这么浑著,等娶了正房看情形再说罢。”
    等到和凤姐儿商量完贾府中的事宜已然到了晚上。
    那头刘贵妃瘫在大官人怀里,浑身骨头缝儿里都酥透了,似一滩融化的羊脂,又像刚离了滚水的嫩豆腐她娇喘细细,香汗淋漓,粉面潮红未退,兀自扭著水蛇腰,哼哼唧唧往男人怀里钻,口中咿咿唔唔:“哎哟…!好狠心的爷!这一遭……真真把本宫的这身子骨儿揉碎了……魂儿也丟了……魄也散了……多出来那一星半点的活气儿,都教爷给捣腾没了…真真是陛下进了奴的宫殿內了!”
    大官人闻言,嘴角撇出一丝冷笑,大手在她汗湿滑腻的臀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小淫妇儿!方才不是还逞你那贵妃娘娘的威风,要拿捏爷么?”
    刘贵妃吃痛,“嚶嚀”一声,吃吃笑道:“不敢了不敢了!爷既厌烦本宫摆弄那些排场,本宫往后便收著些。”
    话锋一转,那媚眼儿里却射出精光,压低嗓子道:“只是……爷也得疼本宫不是?那中宫的宝座,爷可得替本宫筹谋著……等本宫真箇坐了上去,陛下您入的就不是本宫的宫殿內而是皇后的宫內了。”大官人嘿嘿一笑,敷衍道:“你这身皮肉儿都归了爷,爷不替你盘算,还替谁盘算?”
    刘贵妃得了这句许诺,心满意足,脸上绽出得意的花儿来。
    她扭著身子,凑在大官人耳边,吐气如兰:“爷说的是!咱们先得搬倒那碍眼的郑居中,斩了郑皇后的臂膀……再寻个由头,或病或罪,把那老虔婆从后位上掀下来!到时候,那坤寧宫……可不就是本宫的囊中之物?”
    大官人“嗯”、“啊”地胡乱应了几声,心思早已飞到了別处。
    他推开怀里这温香软玉,便要起身穿衣。
    刘贵妃正说到兴头上,见他这般冷淡,不由得撅起红唇,扭著身子埋怨道:“这就要走?莫不是外头又有了相好的,急著去会?”
    大官人一边繫著玉带,一边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噙著丝玩味的笑:“想来刘太尉见我总是这么晚出去,怕不是要猜著些什么!”
    刘贵妃闻言,眼珠儿一转,忙从凌乱的锦被里支起身子,粉臂轻舒,指向侧面:“別走正门,角门那儿有本宫心腹守著,从那儿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她咬著唇,终究是怕事,补了一句:“小心些……莫叫人瞧见。”
    大官人嗤笑一声,也不答话,胡乱套好外袍,走到那角门边,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这才闪身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夹道阴影里。
    留下刘贵妃一人,赤身躺在尚有余温的狼藉锦被中,脸上媚色一收,心里头便转了几个弯儿:这冤家说得倒也在理,自己既认准了他这条道儿,又何苦再弄那些汤汤水水惹他不快?横竖身子都给了他,听他一回便是!
    只是……马道婆和刘康孙刘真人那边,却不好交代。
    她心念一想,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本宫为何要和他们交代?送来的东西,照旧收著不用便是!与此同时,城外一处僻静道观密室內,香菸繚绕。
    马道婆和刘康孙真人两个,正跪伏在蒲团上,对著端坐云床的林灵素叩头如捣蒜。
    马道婆抬起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笑道:“真人在上,荣国府那头,老婆子已安排妥当,这几日拜访也见那赵姨娘都遵命做了,不出半月,药性就要发作!”
    刘康孙低声说道:“刘贵妃娘娘那头,也按真人吩咐,换了几味药,那药性极慢,如同温水煮蛙,我们告诉她乃是紫河车並婴儿精血日日服用,便可生子!不出半年……嘿嘿,她內里朽坏,染上怪病,神仙难救,离死不远矣!”
    说完刘贵妃,刘康孙脸上又显出几分愁苦和焦躁,低声道:“只是……只是皇后娘娘那头,铜墙铁壁一般!小道和老婆子使尽了浑身解数,实在找不到下手的路子啊!还请真人示下!”
    林灵素端坐其上,眼神半开半闔:
    “不急,宰相郑居中三番两次顶撞官家,不知进退。官家面上不说,心里早已厌弃。在相位上……怕是待不长了。郑皇后失了臂膀根基,再寻机对付她,还怕找不到路子?”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贫道这些日子在宫中行走,倒是访到一桩陈年旧事。当年那位备受官家宠爱,风头无两的刘大贵妃,死得大有蹊蹺?更妙的是,自那刘大贵妃薨逝之后,官家再未曾进过郑皇后的寢宫!”
    “这其中……怕不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勾连?此事大有文章可做!待郑居中倒,刘贵妃亡故,咱们便可从此处下手,翻出这桩旧案,泼她郑皇后一身洗不净的脏水试一试!”
    刘康孙跪在地上,有些犹豫道:
    “真……真人明鑑!就算郑皇后下来,那崔贵妃年纪確实不小了,又生养过几位皇子帝姬,想要重获圣宠,再承雨露……怕是……怕是千难万难啊!”
    林灵素笑道:“蠢材!谁说要把宝全押在一个娘们儿身上?”別忘了,宫里可还有个现成的贾元春!如今她亲舅舅王子腾,明面儿上是童贯那条阉狗的人,背地里早就跟我们结盟!既然他王子腾想借咱们的势往上爬,咱们推他的人上去坐一坐那贵人的位子,又有何不可!”
    “你二人,只管按贫道的吩咐,把该办的事,办得妥妥帖帖便是!如今继续用钱的地方太多,辛苦你们二人了!”
    刘康孙和马道婆忙不迭地磕头如捣蒜,连声道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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