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厄运】
    “————跟我回去吧。”陈默轻声说。
    那个孩子猛然坐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猫，全身炸毛，然后迅速缩到离陈默更远的角落中。
    陈默本以为会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惊讶或者惊慌，甚至是愤怒，毕竟他作为一个大人，直接入侵到了这个孩子的安全区中。
    但对方的反应却出乎陈默的意料。
    那个孩子只是做出了远离陈默的举动，惊讶也確实是惊讶的，但这种情绪只流露出了一瞬间，下一秒他就变得格外冷静，没有生气，更没有惊慌。
    “离我远点，我之前警告过你了。”他那像是被砂纸剐蹭过的喉咙发出了没有感情的声音。
    “我觉得你並不討厌我，是吗？”陈默没有继续往前迈步，而是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那个孩子保持在同一水平线。
    “我————”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吼著：“我討厌你，我非常討厌你，所以你不要来找我了，我接下来会换地方，你永远都別想找到我。”
    “换地方？你想离开这个小岛，去外面的世界吗？”
    “我不配去外面。”他立刻反驳说，“你能別问了吗？能不能別管我。”
    陈默却像完全没听到小孩的回答，继续说：“你之前说你的家长都死了，所以你是0
    號研究所员工的小孩吗？”
    “————”那孩子沉默了，然后说：“和你无关。”
    “但是，0號研究所被一次模因污染事件毁灭了，既然你是那个事件的倖存者，而我又是一个探员，那么你的事就和我有关係。”
    小孩有些生气：“又是身为探员的职责是吗？命都不要了，还职责？你们都是一些固执的，不知道变通的大人，我最討厌你们这种人了。”
    “当然，这只是官方说法。”陈默笑眯眯地说，“主要是你蹭了我好几顿饭，导致我现在的物资支撑不到下周，而我的送货员下周才会来，所以你得对这件事负责。”
    “啊？”果然，小孩懵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不过半晌后，他反应过来，不屑地说：“切，你蒙谁呢？物资不够了，还不是一个电话的事？你们控制局不会连物资都缺吧。”
    陈默摇了摇头：“不行哦，实际上提供给我的食物，如果只有我自己用的话，当然没问题。但现在消耗得这么快，我必须要向上报告物资短缺的理由。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必须將你的存在报告上去了。”
    “不行，你別上报。”小孩支棱著脖子，硬气地说。
    “我看你很聪明，你总不会想赖帐吧？”陈默歪著头问。“还是说你想当一辈子小偷？
    ”
    “我不是小偷，是你做的饭太香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上一顿饭了，都怪你，把饭菜做得那么香，害我控制不住————”
    陈默摇了摇头：“拿別人的东西就是偷盗，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是如此，做错了事就要承认，你是个孩子，我会宽容你，但我不希望你否认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你要承担起责任来。”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可以给你抓鱼吃，岛上也有一些果树，我会补偿的，你走吧。”
    陈默觉得自己是个大魔王，正在忽悠一个半大的孩子。
    “那可不行，作为受害方，补偿內容应该由我提出来。”
    “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
    “你当我的助手，帮我干活，就算抵消了你之前吃掉的那么多食物。在你帮我干活的期间，我会承包你的吃和住。”
    陈默实在看不下去这么一个半大的孩子，天天像个小野人，在这座岛上流浪。
    “不行，我不接受。”那孩子几乎要尖叫起来。
    “那我只能通知控制局了，毕竟你大概率是0號研究所的倖存者————说实话我真奇怪，他们在重建避难所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你。”
    “不行，別把我交出去！”小孩极为抗拒。
    陈默只是嚇唬他，並不是真的想要交出去，就算要交出去也不是现在。
    这个孩子身上肯定隱藏著一些故事，他不想去控制局肯定有著自己的原因，陈默想全都弄清楚之后再做决定。
    “那你就跟我走吧，当我的助手，我也不会將你上报给总部。”陈默说，“我包吃住。”
    “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警卫室的淋浴间配备了太阳能热水器，陈默將热水器打开，试了试水温。
    “过来，洗澡。”
    “能不能不洗？”那孩子问。
    “不行，你浑身臭烘烘的，我受不了。”
    “我可以不睡在屋里，我晚上在旁边的楼里找个地方睡觉就行。”
    “那我带你回来，还有什么意义吗？”陈默皱了皱眉头，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別碰我！”那孩子开始挣扎。
    突然，陈默感觉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向后倾倒。
    在陈默的后方的地面上，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一块卡在地砖缝隙中，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方式竖立著的碎玻璃。如果他就那么倒下去，碎玻璃尖锐的部分就会刺入他的后脑勺，非死即伤。
    陈默的反应够快，他迅速抓住了门框，將倾斜的身体堪堪维持住。
    诡异的是，他感受到了一股命运的安排，即使他已经抓住了门框，但却依然有一股多出来的力让他继续往后倾倒。
    站在一旁的孩子惊恐地喊道：“完了。”
    此时，陈默的脑海中却出现了血太岁的模样。
    那成为不定型的，巨大的鲜红色聚合物的血太岁，如同当初的噩梦，明晃晃地在陈默的眼前重映。
    陈默突然感觉到一阵噁心，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门框，整个人弯下腰来，哇的一声吐在了地上。
    “好噁心啊————”
    “你————你居然撑过来了。”孩子在一旁惊讶地喊道。“没有人能够躲过去。”
    陈默这才发现，在这作呕的感觉下，他反而摆脱了那种像是命运的安排一样的无形之力，从而让他没有死於那块凸起的玻璃碎片。
    他看向这个孩子：“你身上携带了什么模因污染吗？”
    那孩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算了，先给你洗澡吧。”陈默说。
    也许是因为陈默躲过了这次意外，那孩子看到了某些希望，於是在陈默叫他进来洗澡时，他並没有像之前那样反抗。
    “对了，你多大了？”陈默隨口问了一句，然后弯腰將卡在地砖缝隙中的玻璃碎片拿了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我12岁。”他回答。
    “会自己洗澡吗？先把衣服脱了吧。”陈默道。
    “我自己来，你出去。”他说。
    陈默將肥皂塞到了他的手里，走出了淋浴间：“有什么需要，及时叫我，洗乾净一点，尤其是你的头髮。架子上放著新衣服，不过都是我的，对你来说有点大，回头再给你买新衣服吧。”
    半小时后，淋浴间的水声停止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后，那孩子盯著湿漉漉的长头髮走了出来。
    但是不知道他是害羞还是怕光，依然用长发挡住了小半张脸。
    “来，坐这里，我给你剪剪头。”陈默拍了拍椅子。
    他站在原地，考虑了一会儿，最后听话地坐在了椅子上。
    咔嚓！
    陈默將他脑后的长髮直接剪断。
    “一个小男孩，留长头髮显得没精神，还是剪短好。”
    “”
    咔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厄运】。”
    “厄运？这是什么怪名字？”陈默皱起眉头，“谁会给孩子起这种名字。”
    “他们都这么叫我，他们”就是你们所说的0號研究所的研究员。”厄运小声说，“所有和我沾上关係的人，都会变得厄运缠身，也包括我自己。”
    咔嚓！
    陈默將厄运前额的长髮剪短。
    “所以我刚才险些丧命在玻璃碎片的情况，確实是因为你？”
    “————是的，我控制不了这一切，所有和我沾上关係的人都死了。”厄运沮丧地捂住了脸。
    “但我不是活下来了吗？这说明你的厄运也没有那么强。”陈默用俏皮的语气说。
    “也许只是碰巧，我拿不准下一次你会不会没事，没准过不了多久，你就死了呢？”
    “那就看我的命够不够硬了，从过往的经歷来看，我的命硬得很，也许真能克住你。
    “陈默道。
    厄运长嘆一口气。
    “小小年纪，別这么沧桑，也不要嘆气。”陈默道。“看，头髮剪完了，清清爽爽！
    你这个小孩，长得还怪可爱的。”
    厄运穿著宽大的衬衫和到小腿肚的短裤，脚上踩著一双拖鞋。他的头髮被剪到了耳朵上面，看著比之前邋遢的样子可爱多了。
    不过，他那双大大的眼睛和婴儿肥，衬托得他比实际年纪更小了，看上去就像是八九岁的孩子。
    “我不该这么干净————”他嘆了一口气。
    “为什么？”
    “我是厄运，只要我让自己一直在恶劣的环境中生活，【厄运】就不会搞出更大的糟糕事，我过得越好，我自己乃至身边的人就会越倒霉。”
    陈默摸了摸孩子的头：“没事，现在你跟著我玩了，我不怕你的什么厄运，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趁这段时间尽情地享受吧。
    吃好，睡好，让自己保持乾净整洁，过正常孩子该过的生活。”
    厄运忍不住被陈默逗笑了：“正常孩子不应该在上小学吗？我能去上学吗？”
    “你不能。”陈默斩钉截铁地说。
    “那不就得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不代表你以后不行。”陈默认真地说，“像你这么半大的孩子，正是对未来抱有好奇和希望的年纪，別像我这种中年人露出一副被社会毒打后的灰头土脸。”
    “中年人？”厄运抬起头，惊讶地扫视著陈默的脸。“你不是哥哥吗？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吧，怎么就中年人了？”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特殊吗？”陈默露出狡黠的笑容，“从八年前开始，我的脸就没变过了，你可以叫我老不死的。”
    “八年前？！那你到底有多大？”
    “反正比你想像得大，如果放在古代，我这个年纪都能当你爹了。”
    “为什么是古代？”
    “因为古代结婚早。”
    “啊？是吗？”厄运十分震惊，只有这时候，他才像一个孩子。
    陈默继续问：“话说回来，所以你之前那么抗拒和我接触，实际上是想要救我？”
    “当然，谁和我接触都会很快就暴毙，我只能赶你走，但是你很蠢，还不断地靠过来，让我很为难。”厄运说。
    “你之前不肯离开这座岛，还不想让我將你上报给总部，是不是也是不想连累其他人？”
    厄运点了点头，眼中的悲伤一闪而过：“我大概就是个灾星，不能离开这座岛，不能和任何人接触。而你们说的控制局，我怕我去了，会让你们团灭。”
    陈默猜测，0號研究所覆灭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孩子。
    他就是所谓的3级模因污染事件的核心。
    “你也看到了，你的能力弄不死我。”陈默淡然道，“所以，在你眼中的问题，其实到我这里，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別以为你很特殊，在我这儿，你就是个小孩。”
    “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厄运的眼睛亮晶晶的，用揶揄的语气道。
    “厄——这名字也太难听了，你有姓氏吗？”
    他摇了摇头。
    “算了，在岛上的这段时间，你就跟我姓吧，我叫陈默，你可以直呼我的姓名，而我叫你小陈。”
    “隨便了。”他嘟囔道，往上提了提宽大的短裤。“晚上我睡哪？”
    陈默指著警卫室里唯一的一张床：“这床虽然是单人的，但我和你挤一挤也能睡下。”
    “————”小陈有些无语。
    “我还没嫌弃你这个嘴臭的小孩哥呢，怎么？跟我睡这么为难？”陈默没好气地说。
    “我感觉你误会了什么。”小陈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陈默，抬起手指著自己的胸口。“我不是男孩。”
    “你不是男孩？”陈默狐疑地盯著他，这孩子確实长得很可爱，眼睛也很大，但看上去就像个清秀的小男孩。
    不过，他確实也產生了怀疑。毕竟，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孩子，剪短头髮，穿上男人的衣服，基本看不出来性別。
    更何况，这孩子之前过得日子太苦了，天天风吹日晒，皮肤比较黑，脸上也红彤彤的，看著有点糙。
    “要我脱裤子给你证明吗？”小陈双手放在了裤腰上。
    “不用了，不用！！”陈默连忙摆手，“好了，我知道了，你是女孩，不用证明了，要不然显得我跟变態一样。”
    “晚上你睡床，我打地铺吧。”小陈用大人的语气说。
    “哪能让孩子遭罪呢，我打地铺，你就安心睡床吧，这么长时间都睡纸壳子，肯定糟了不少罪。”陈默嘆了一口气。
    “那未来呢？”小陈问，“我知道我不能一直住在这里，而你迟早也要走。”
    “等我搞清楚你身上的【厄运】机制，就会上报给总部，之后你可以作为小助手跟著我，有我在你的身边，你不用担心自己会害人。”
    小陈坐在椅子上，一时半会儿都没说话。
    陈默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任何泪水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