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太子
李显穆环视而过,平和的扫过所有人眼底的情绪,有畏惧、愤然、记恨,亦有漠然、
麻木。
视线一触即回,殿中静悄悄的,皇子王孙匍匐在这里,不敢发出声音来。
齐称“叔祖”、“太叔祖”。
李显穆脚下停顿一下,继而走向钱皇后身后的一个孩子面前。
李显穆顿住。
细细看去,他知道这是朱祁镇的长子朱见深,朱见深约十岁左右,李显穆停到他面前,他叩首下去,“太叔祖。”
“你生的很像歷代先帝,尤其像宣宗皇帝。”
李显穆向朱见深伸出手去,“你想成为太子吗?如果想,就和我走。”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然,却恍若惊雷,在殿中响彻,其他诸女子王孙,眼中俱流露出无可抑制的羡慕嫉妒之情。
没人不知道,在这个时期,这是上天砸下的馅饼,却没想到落到了朱见深的头上。
朱见深望著李显穆伸出的手,亦呆愣在原地。
脑海中则回顾著这些年的经歷,他过得並不好,无论是在哪里都不太好,哪怕是在东苑,他也並不被人喜爱,因为他这个废太子,是那段耻辱的见证。
“太叔祖,我愿意。”
朱见深回过身来,毫不犹豫的將自己的小手叠在李显穆温热的大手上,既而从地上站起身来。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一片跪地的人群之中,显得鹤立鸡群。
谁都明白,朱见深这一应,从此而后,他的命运就和其他人再不相同了。
“去和你的母妃告別吧,从此以后,你们不会再相见了,你们的母子缘分,今日往后,也就断了。”
从朱见深站起来的那一刻,谁都明白,朱见深必然会被过继给皇帝,再不是越王一脉。
朱见深抿了抿嘴,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他依旧沉住了气,只是握著李显穆的手,紧了两分,而后缓缓鬆开,在越王妃以及他生母面前磕了头,引下几滴泪来。
没有离別前的嘱咐,周妃只是泪目婆娑望著自己的儿子,眼底又有一丝欣喜,虽然从此她的儿子就不再是她的儿子,可终究,她的儿子成为了皇帝!
李显穆再次环视一遍殿中眾人,眼中最后一丝兴趣落下,“越王妃,这些宣宗皇帝的后裔,你要好生抚养,让他们健康长大,倘若有朝一日,事有不逮,莫要无人可用。”
越王妃钱氏只觉又惊又喜,惊得是元辅说话毫不客气,喜的是元辅此言一出,至少生命安全没问题了。
李显穆又衝著身侧之人吩咐道:“將越王府一於人,送到南京去,寻一处王府安置。”
送去江南圈禁,形同政治流放,但亦是好去处,比凤阳好,比预想中好。
说罢,李显穆牵著朱见深的手向殿外而去。
殿外的阳光照下来,一大一小的影子都拉的极长,落在眾人眼中,渐行渐远,走向他们所未知的方向。
一言而出,同为越王朱祁镇之子,命运便再不相同。
一人在北,高居寰宇。
眾人向南,不见天日。
朱祁镇长子朱见深將为太子!
当季显穆牵著朱见深的手离开东苑,转瞬间这股风便吹得京城之中到处都是。
——
自景泰三年朱祁鈺的太子薨逝,一直到如今,持续五年的太子之爭。
终於尘埃落定。
这个结局並不是每个人都满意,更多的人属意拋却宣宗皇帝后裔,转而让宗室子过继。
但元辅不愿意,他们纵然再不愿意,只能按下心中所想。
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这种不满是李显穆故意而为之,群臣、尤其是此刻在朝中占据大势的心学党越排斥朱见深,那他之后彻底架空朱见深的举动,就越会取得支持。
甚至其他人会比他更急,毕竟他们头上可没有一个真仙老祖宗,亦不知道,李显穆还能活很久。
这便是无中生有造势之法。
其后,越王府全部家眷,都被送上了前往南京的大船,眾人便知道,对越王府家春的清算,到此为止。
这也符合眾人对元辅的猜测,元辅是个念旧情的人,对外人残酷狠厉,对自己人则始终留一份情。
毕竟都是宣宗皇帝的子嗣,即便是朱祁镇,在政变当日,元辅也借他人之口,给过他机会,只是他自己不思悔改而已。
朝廷给予朱祁镇的諡號,是“戾”,取“不悔前过”之意,称之为越戾王,算是对其一生,盖棺定论。
至此,对越王一系的所有处理都宣告结束,接下来就是更重要的,皇位传承之事。
皇帝病重的消息,如今不是秘密,石亨被皇帝召见后,背叛了皇帝,发动了政变。
前些时日內阁诸位大学士进宫去见皇帝,並没有遗詔流出,因为太子还不曾定下。
而太子不曾定下,是因为朱祁镇还活著,先前诸事也没有清算。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李显穆也不再耽搁,他从东苑出来后,並未耽搁,径直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中,带著朱见深入了宫中。
皇宫对於朱见深是非常陌生的,在他还没有记事的年纪,就从这里离开,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唯有隔著东苑的高墙,偶尔眺望著那瞻牙高舞的檐角。
在深夜之中幻想著另外一条光辉璀璨的道路。
而此刻。
朱见深悄悄偏头望向身侧的李显穆,他梦中所幻想的一切都好像在化为现实,他走在御道上,两侧是兵甲齐备的卫士,威风凛凛,他一步步走过,所有人向著他垂首。
可能————
大概。
一定是向元辅在垂首吧。
朱见深突然有些沮丧的想著,纵然他在东苑隔绝的高墙之中,也知晓他身侧的太叔祖,威名显赫到何等地步。
仰之弥高、望之弥坚,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他是大明真正的天。
李显穆一路带著朱见深向朱祁鈺寢宫而去,皇宫之中很是安静,宫人尽皆避在道路旁,毫无阻隔。
朱祁鈺早已得了通稟,强撑著病体,坐在前殿,只是脸色愈发苍白无色,甚至隱隱泛上了一丝灰暗之色。
李显穆和朱见深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远处时,他就已经看到,不自觉又坐直了身体。
汪皇后坐在他身边,面上並无太多神情,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对未来谁会成为皇帝,並不关心。
反正她总是皇后,一个地位尊崇的吉祥物。
只是偶尔视线落在丈夫朱祁鈺身上时,眉宇间会泛起一丝哀色。
殿中光线有些暗淡,宫人点起一些烛火来补充光明,轻飘飘的蜡烛香气瀰漫开来。
李显穆带著朱见深踏入了殿中,朱见深迅速扫视而过,最上首坐著皇帝和皇后,两侧跪著不少宫人,还有几个看样子像是宗人府的官吏侯在一旁。
朱见深陡然响起,元辅李显穆还是大明的宗人令,掌管一切皇室宗族事务。
內阁是如今大明最高的执政机构,其下十九部,几乎囊括了整个大明所有有实权的事务。
但並不是真的囊括一切。
比如许多和皇家有关的事务,就不在十九部之中,比如这宗人府某种程度上,就不在內阁事务中。
这是大明国政和皇族事务的分离,是国家和皇族分离的前置,经过这些年,官场上也大致分出了负责国家大事的“外务官”,负责皇家事务的“內务官”。
一个是世人眼中的正道,一个是邪路,一旦主职走上內务官那条路,那就证明是政治流放,说明外务官没前途了,除非像是李显穆这样身份特殊的为了权责更广,兼任一下。
李显穆自然不必行礼,朱见深则上前三拜九叩,“臣侄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这就是叔祖选定的未来继承大明基业的孩子吗?”朱祁鈺有气无力的问道,脸上满是探究之色。
“朱见深,宣宗皇帝之孙,在陛下百年后,奉承你宗庙香火的子嗣,臣是宗人令,过继所需的各项文书言辞,都已然走完,方才签上了名字,自此而生效。”
“殿下,去拜见你的父皇和母后,他们未来会將天下交託於你手中,当怀感恩之心。”
李显穆的声音在殿中响彻,乾脆利落,三言两语之间,便定下这桩大事。
正如朝野所共知那样,大明国本空悬的原因,只有一个,元辅让它空著。
一旦元辅下了令,做出了决定,这便不是问题。
朱见深再次上前叩拜,改口称父皇、母后,世系也正式在宗谱中,从小宗越王一系,划到了皇帝的大宗之中。
又二日。
诸部尚书联名上书內阁请立皇子朱见深为太子,以稳固国本,內阁五位大学士向內阁首辅提交联名奏章。
內阁元辅审议后,认可其所请,再呈递皇帝。
皇帝到底看没看没人知道,总之皇帝同意,下发圣旨,立皇子朱见深为太子。
时隔五年,大明终於再次迎来了一位太子。
只是並无太多人关注,更多的人在关注皇帝的身体,以及元辅李显穆的身体状况。
以及最重要的。
如今大明这堪称一团乱糟糟的政治形势。
皇帝威权旁落。
內阁威权极高,可说到底,是內阁的威权高,还是依赖於李显穆?
没人知道!
所有人都在迷茫之中,隨波逐流,等待著李显穆为他们解惑,未来到底该如何去做。
第386章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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