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杨阁老的人情
    年前抵达辽东之后，杨思忠一直在辽东各地巡查。
    李成梁卸任安东都护府都督之后，立刻带著亲信家將，火速前往京师。
    就连儿子李如松领兵入辽东剿匪，李成梁都没有见儿子一面，直接就奔著京师而去，去京师当自己的镇蓟侯去了。
    李成梁一走，又带走了辽东都护府中大量的老人，整个都护府內的刺头少了很多。
    安东都护府司马段暉，屯田司马唐谨行，两人联手整顿都护府。
    段暉和唐谨行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鬆懈，因为杨思忠还在辽东。
    他们知道这位杨阁老的心眼小，也知道他是过来找茬的，若是被他抓到什么短处，怕是辽东都待不下去，直接就要发配海外了。
    所以段暉和唐谨行小心翼翼，一面进行都护府的去军事化改革，逐渐改变辽东军管现状，让都护府更多的服务於民生领域，另一面还要配合入山剿匪的李如松，剿灭盘踞在辽东的匪患。
    这两件事能办成一件都不容易，別说是两件都要做到了。
    也就是杨思忠的压力太大，整个安东都护府的文管系统齐心协力，才算是平平稳稳过了冬天。
    辽阳城。
    杨思忠並没有住进安东都护府，而是占了辽阳城內一座小型官署，这里本来是安东都护府负责后勤的衙门，杨思患带著徐叔礼往进丟，又要了几个书手和算手，搬去了都护府几年的文书，就连过年都没有出院子。
    小院中，徐叔礼急著推开房门，对著杨思忠说道：“杨阁老，京师急信。”
    杨思忠接过一叠厚厚的信，看到內阁的公文，以及诸位阁老的亲笔信，还有苏泽来信之后，杨思忠的眉头也皱起来。
    徐叔礼说道：“京师这么多重臣来信，必然是京师有什么大事！”
    杨思忠先拆了內阁公文，看完之后递给徐叔礼说道：“內阁太急了，这个时候强推三大改革。”
    徐叔礼接过信，看完后也有些急切地说道：“杨阁老，內阁是不了解地方情况吗？”
    杨思忠接著拆开苏泽的来信，一边拆一边说道：“內阁有內阁的难处，有的事情现在不办，日后就难办了。可是地方上也有地方上的阻力，如果地方上情况好，就没有这么多人闯关东了。”
    徐叔礼点头。
    他这一路出京，跟隨杨思忠，看到了不少地方上的情况。
    越是了解，越是觉得整个大明基层和高层是完全分开的。
    高层是大明精英，都是大明最顶尖的人尖子，京畿地区经过隆庆盛世的发展，已经高度的发达，城市日新月异。
    但是京畿以外的地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落后保守甚至还有些愚昧。
    杨思忠迅速的看完苏泽的私信，接著说道：“这件事果然是苏子霖力主的，他亲自写信给老夫，希望老夫全力支持这次的改革。”
    徐叔礼惊讶的看向杨思忠。
    苏泽这封来信，就意味著他主动请求杨思忠帮忙，这是欠下了杨思忠一个巨大的人情。
    重臣之间，利益交换是常有的事情，但是主动请求是很少的。
    因为利益交换都是等价的，人情却是无价的。
    以苏泽的地位，主动欠下当朝重臣的人情，这是极重的，这也说明苏泽推动改革的决心。
    接著杨思忠拆开另外的来信，这些都是其他阁臣的来信，雷礼是例行公事的问候，戚继光则是对辽东军事情况的关心。
    李一元和杨思忠关係不睦，只是例行来信说明了一下內阁的改革。
    高拱和张居正也都是写信来，希望杨思忠能以內阁成员的身份，支持內阁的改革，表明內阁的团结立场。
    这些私信的分量，都低於苏泽的来信。
    “杨阁老的意思？”
    杨思忠伸了一个懒腰说道：“苏子霖的人情，当然要接，既然如此，本阁老就给內阁送一份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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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名都护府的官员求见。
    杨思忠让小官进来，这名官员立刻说道：“杨阁老！段司马、唐司马请你去都护府议事！少將军大捷！”
    少將军，是辽东军民对於李如松的称呼。
    李如松年前就已经入山，如今已经是三月，马上山里的积雪都要消融了。
    入山之后，李如松的行军都是高度机密状態，没想到一传回消息就是大捷！
    杨思忠闻言，立刻起身：“走，去都护府。”
    段暉和唐谨行已在都护府正堂等候，见杨思忠进来，连忙呈上军报。段暉说道：“杨阁老，少將军派人送回捷报，已剿灭黑虎山”、雪狼谷”、老林子”三处主要匪巢，俘获匪首七人，收降匪眾六百余。辽东主要山区匪患已基本肃清。”
    唐谨行补充道：“少將军信中说，他採用小分队冬季进山、外围封锁、坚壁清野之策。土匪困守山寨，补给断绝，开春前已有多股自行溃散。官军趁机合围，劝降与攻击並用，方才取得大捷。”
    杨思忠仔细翻阅军报，问道：“我军伤亡如何？李如松现在何处？”
    段暉答道：“我军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三人，多为冻伤及小规模遭遇战所致。少將军本人无恙，目前正率领主力在山区清剿残匪，处理降眾，预计半月內可返回辽阳。”
    杨思忠满意地点头，这时候他看著段暉和唐谨行问道：“那件事怎么样了？”
    杨思忠说的那件事，就是他希望安东都护府能够主动上书，裁撤都护府转为普通行省。
    本来杨思忠以为，劝说李成梁回京，这件事就能水到渠成。
    可没想到李成梁虽然走了，但是都护府內部的政治惯性还是很强，段唐二人对改革也不支持。
    杨思忠本来的工作是巡视大明边疆和海外领地，他留在辽东不走，就是想要施压。
    唐谨行硬著头皮说道：“杨阁老，山匪虽然已经剿灭，但是辽东还有很多威胁，撤销都护府操之过急了。”
    杨思忠知道，这是两人的拖延说法。
    段暉也配合说道：“杨阁老，都护府建制已运行多年，军政一体，效率极高。若改为行省，遇紧急边情，难免推諉延误。”
    杨思忠从袖中取出几封信，放在桌上说道：“这是內阁刚到的公文，还有几位阁老的亲笔信。朝廷即將推行三大改革，此事关乎天下各省，辽东不能置身事外。”
    段暉问道：“三大改革？”
    杨思忠说道：“一是全面推行县域经济考核，以商税、工坊数为地方官员考成主要依据。”
    “二是配套推行財政转移支付，由朝廷统筹，將富裕地区部分税收转移至落后地区，用於基础建设与教育治安。”
    “三是与此相配套的全国商税改革深化，统一税制，消除地方壁垒。”
    唐谨行皱眉说道：“这与撤都护府有何关联？”
    杨思忠说道：“关联极大。三大改革是以省”为单位推行。內阁已发文至各省巡抚，徵询意见。”
    “若辽东仍是都护府，便是特殊军管区，改革事项或由朝廷直接定夺，或暂不纳入。
    届时，辽东在税制、拨款、官员考核上，皆无发言余地。”
    段暉说道：“都护府地位特殊，或可爭取豁免。”
    杨思忠摇头说道：“绝无可能。高阁老、张阁老决心已定，苏尚书全力推动。此次改革，意在打破地域隔阂。特殊地位，反而会成为朝廷首要整顿的目標。”
    他拿起一封公文，继续说道：“內阁文书已明言，各省反馈將直接影响改革方案细则。若以省”的身份上书，便可就本省实际情况，提出诉求。”
    “例如，辽东可言地广人稀、边镇眾多，商税基础薄弱，恳请朝廷在考核中降低商税权重，提高垦荒、边贸、屯田之考成比例。”
    “亦可申请专项转移支付，用於修筑边境道路、增设屯堡学堂、补贴边民生计。”
    唐谨行思忖片刻说道：“杨阁老的意思是，趁朝廷徵求地方意见之机，以行省”名义上书，为本省爭取有利条款？”
    杨思忠点头说道：“正是。如今朝廷欲借改革重塑地方格局，此时发声，正当其时。
    若拖到改革方案落地，朝廷明发詔令，那时再想变动，难如登天。”
    段暉仍有顾虑，说道：“撤都护府为省，军政分离，边防指挥权势必削弱。日后若有事变，如何应对？”
    杨思忠说道：“边防指挥权，可另设提督军务，或由巡抚兼理。具体章程，正可在上书中一併提出。”
    “朝廷既欲收权统筹，也需地方配合。辽东若主动提出稳妥的军务交接方案，朝廷多半会採纳。这比被动等待朝廷下达拆分方案，要主动得多。”
    他停顿一下，语气加重，说道：“此外，还有一利。財政转移支付，数额分配尚未核定。各省都在爭抢份额。辽东若以省”的名义，详细陈述边地开发之难、耗费之巨，便可名正言顺要求朝廷加大拨款。”
    “若仍是都护府，朝廷或视之为纯军事开销，拨款渠道与数额，皆与民政省份不同，长远看来，得不偿失。”
    唐谨行看向段暉，两人眼神交流。
    杨思忠继续说道：“镇蓟侯已返京，辽东內部最大的阻力已去。此时主动请撤，朝廷必感辽东顾全大局。日后在改革谈判中，內阁也会多几分照顾。此为以退为进。”
    段暉明白杨思忠的盘算。
    三大改革，內阁也需要地方上的支持。
    辽东成立行省，支持改革，就等於凭空多了一个支持改革派。
    这件事，显然双方互有所求。
    既然如此，段暉也果断“开价”。
    段暉说道：“杨阁老所言，確有道理。但撤府设省，涉及官职调整、机构裁併、权责重划，非一朝一夕可成。”
    “即便现在上书，朝廷批准、实施，也需时日。三大改革恐怕不会等待。”
    杨思忠说道：“不需等待。只要辽东以未来行省”的立场，先行上书表態支持三大改革，同时陈明撤府设省之议已在进行，並附上初步方案。”
    “朝廷便会將辽东视同行省，纳入改革商议范畴。具体行政改制，可同步进行，不耽误改革大局。”
    听完这个，段暉看向唐谨行。
    唐谨行默契地接过提问，开口问道：“重臣们的態度如何？”
    杨思忠也明白两人的意思。
    辽东撤都护府设立行省，还要支持三大改革，这也是一个巨大的人情。
    杨思忠说道：“苏尚书亲笔来信，望我全力支持改革。”
    段暉终於下定决心说道：“既然关乎辽东长远利益，且杨阁老已谋划至此，我等愿附议。只是这请撤文书与改革建言，该如何撰写？”
    杨思忠说道：“文书由尔等来主笔。需写明几点。”
    唐谨行拿起笔记录。
    杨思忠一条一条说道：“其一，辽东匪患已靖，地方渐稳，撤都护府设行省条件已成熟。”
    “其二，辽东拥护朝廷三大改革，愿率先试行。”
    “其三，结合辽东实情，提出具体诉求：考核重边贸、屯垦；拨款需倾斜边镇建设；
    军务设提督，由巡抚节制，平稳过渡。”
    “其四，请朝廷派员协助改制，並儘快核定辽东在改革中的具体条款。”
    唐谨行补充道：“是否应提及李如松將军剿匪之功？可佐证地方安定。”
    杨思忠说道：“自然要提。李如松之功，正是撤除军事管制的最好理由。此事也需儘快告知李如松，让他心中有数。他如今在军中威望正隆，他的態度，也能影响辽东风向。”
    段暉说道：“那便如此定下。我与唐司马立即准备相关籍册、舆图、钱粮帐目，供杨阁老撰写文书时参考。並派人进山，设法將此事告知少將军。”
    杨思忠站起身说道：“事不宜迟。內阁等待各省回音，时限不会太宽裕。我等需儘快將文书发出，抢在诸省之前，给朝廷留下深刻印象。如此，日后討价还价，方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