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送京师考生序》
    就在这时候，系统的光幕弹出，出现了新的提示。
    【步骤二，面见张居正，为《万历大典》凑齐编纂经费。】
    原来是在这里啊。
    这既视感，让苏泽想到了原时空那些罐头游戏中的连环跑腿任务。
    苏泽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
    之前他上奏，请求编修《万历大典》，系统就提到了编修大典时候遇到的阻力，自己花费了1000威望点，为了让王世贞能够顺利完成修订大典的工作。
    合著自己花费了威望点，然后系统反手又给自己发了一个连环跑腿任务，利用自己去帮助王世贞完成修典工作。
    好呀，系统你是一鱼两吃，又赚了自己的威望点，又让自己干活！
    苏泽快要被气笑了。
    从修订馆出来，苏泽直奔內阁。
    为了能省下3000威望点，就算是连环跑腿任务也要完成啊。
    张居正的值房。
    苏泽走进张居正的值房时，张居正正在看一份太仓县送来的工商税奏疏。
    觅苏泽进来，他放下摺子，示意苏泽坐下。
    苏泽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张阁老，下官是为《万历大典》修订馆的经费来的。”
    张居正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苏泽继续说：“弇州公接了总裁官的差事，开馆之后才发现，翰林院所藏的大典副本损毁严重，七千册需要修补或重抄，还有近千册被借出未还。”
    “他算了一笔帐，光纸墨装订和誊录手的工钱，就要两万银元。”
    听到这个数字，张居正皱眉，显然这不是一笔小开销。
    年底是张居正最忙的时候。
    过完年就要开財政会议，但是年前各衙门的预算就要商定。
    一下子多了两万银元的开支，其他衙门难免有意见，毕竟財政的盘口就这么大，大家都盯著盘子里的肉。
    苏泽又说道：“这笔钱可以从户部的“文教预备银”里出，但需要內阁点头。”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
    苏泽解释说道：“下官来找张阁老，是因为重订《永乐大典》乃是下官所奏。”
    张居正说道：“文教预备银是去年户部结余，帐上確实还有。但从各衙门手里抽走，他们还是要有意见的。”
    “若是今年这么做了，日后各衙门不敢再有结余了。
    苏泽明白张居正的意思。
    財政这件事，就和原时空家长给孩子布置作业一样。
    有些家长看著孩子完成家庭作业后，又要给孩子增加作业，那久而久之，孩子就会故意磨蹭，將做作业的时间拖长。
    財政也是这样。
    原时空很多部门年底突击花钱，就是因为如果钱留在帐上，会被上级財政部门抽走。
    今天张居正將各衙门的结余预备银抽走，那么明年各衙门就会儘量花光所有的预算，这对於国家財政来说显然是不好的。
    苏泽自然是明白张居正的顾虑，他说道：“张阁老，这件事对朝廷有益。修大典是文治象徵，王弇州做总裁官是眾望所归。经费卡住，大典修不成，朝野都会议论。”
    苏泽又说道：“下官知道张阁老的顾虑，但是財政浪费这种事情，仅仅是靠各司衙门的自觉是不够的。”
    “给各衙门適当的经费，这不正是御前財政会议需要把握的事情吗？”
    张居正明白苏泽的意思，指望各衙门自觉是不行的，如今是政治清明，朝廷上下同心，官员们看得到朝廷向上的势能，都想要更进一步，不想要沾染污点。
    但是难免日后增长放缓，大家日子不好过，到时候还能不能如此严格的遵守財政纪律？
    苏泽说的也没错，御前財政会议就是討论这个的，要让各衙门不乱花钱，主要在於预算要適当，既不能让衙门没钱办事，也不能给他们太多钱乱花。
    就像是家长给孩子零花钱一样，指望孩子自觉是不可能的。
    苏泽又说道：“財政监督也很重要，去年科道查处的財政有关的案子越来越多，严明的財政纪律，还需要外部监督。”
    说到这里，张居正也点头。
    张居正也想起了和王世贞以前的交往，他觉得是还卖给苏泽这个人情，他说道：“既然苏尚书开口了，那本官就让户部查看一下，和各衙门协商一下。
    听到张居正答应下来，苏泽也鬆了一口气。
    张居正话锋一转说道：“首辅大人说，子霖有意要改革会试？”
    苏泽拱手说道：“是的，前几日下官和首辅说了，希望能在会试中改策论为申论，並提高申论评分，增设阅卷官和延长阅卷时间。”
    张居正饱含深意地说道：“此事干係重大，必定引起考生们的非议，子霖想要如何应对了吗？”
    苏泽老老实实说道：“首辅也提醒过下官，但是科举积弊至今，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若是长此以往，八股作文要变成什么样子，张阁老想必是清楚的。”
    张居正点头。
    科举的弊端，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题目快要出完了。
    八股文是公式化作文，题目是出自四书五经的。
    “下官举个例子。去年乡试，有考官出题君夫人阳货欲”，把《论语》里邦君之妻”章和“阳货欲见孔子”章各截半句凑在一起。考生拿到题，根本不知道出处在哪。”
    “还有考官出过夫子矢之”其言也訒”，这种题连文义都不通，考的就是考生能不能猜到考官在截哪段话。”
    “更荒唐的，有人出过“二吾犹不足”，只截了三个字，上下文全砍掉。”
    “考生要猜这是《孟子》的句子，还得自己补足缺失的义理才能破题。这不是考经义，这是考猜谜。”
    张居正眉头皱了起来。他主管財政多年，对科举的细节不熟悉，但听到这种截搭题的做法，脸色也不好看。
    但是苏泽却话锋一转，为出题人辩解说道：“但是下官也明白，如今考生越来越钻研，一场考试要分出高下，题目又不能和前人重复，只能这样出题，这也是被逼无奈。”
    苏泽继续说：“但这么出下去，会试就会变成文字游戏。考生不读经义本意，只背题目套路，练的是怎么拼凑格式。这种卷子批出来，选的人自然不通实务。”
    “下官擬的这个申论，不是要废经义。经义还是照考，格式照旧，只改策问部分。”
    “把材料直接列在卷子上，让考生根据材料提出对策。不考谁背的典故多，只考谁看得懂材料，理得清逻辑。”
    “这样慢慢改革下去，经义重新回到出题的本意上，不作为拔尖的题目，而是作为考察考生基本功的题目。”
    张居正点头，算是认可了苏泽的改革，他好奇地问道：“王尚书有什么办法，压制考生的怨气？”
    苏泽摇头说道：“弇州公只是答应出手相助，只是他到底有什么办法，下官也不清楚。”
    次日，苏泽正式上奏，紧接著內阁下令，將奏疏刊登在《乐府新报》上，告知所有的考生。
    果然和所有人预料的一样，这份奏疏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奏疏见报当天，考生们集中住宿的登科楼內就炸了锅。
    登科楼是距离贡院很近的一座旅店，因为不少在这里住宿的考生都考上了进士，店家改名为“登科楼”，生意更加火爆。
    这里都是专门的单人房间，各地赶考的考生聚集在这里，准备参加年后的会试。
    考生们围在报栏前，把《乐府新报》抢得七手八脚。
    有人当场念出苏泽的奏疏全文，念到“策问改申论”那一句时，人群里爆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申论？什么是申论？”
    “不知道。说是吏部遴选用过，给定材料，让考生根据材料作答，不考典故。”
    “不考典故考什么？我等苦读十年，全在经义上下功夫。离春闈只剩两个月，现在告诉我要改策问？”
    有人把报纸往地上一摔，踩了一脚：“苏泽这是要把我等当猴耍！”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乾草堆，周围立刻有人跟著骂起来。
    有人喊去礼部递公呈，有人喊去通政司拦驾，还有人喊去孔庙告庙。
    告庙两个字一出口，人群安静了一瞬。
    告庙，是大明读书人最激烈的抗议方式。
    由士子联名，到孔庙或文庙前焚香跪拜，宣读告文，控诉主考官“变乱祖制、祸乱士林”。
    一旦告庙，事情就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朝廷为了平息舆情，往往不得不让步。
    “对，告庙！”人群中有人带头喊了一声，“苏泽不经廷议，擅改会试规制，这是坏了祖宗成法。我等不去告庙，日后科举还考什么？”
    告庙这件事，对於考生也是有风险的。
    特別是带头闹事的，你还没考上进士就闹事，朝廷会如何看你？
    何况苏泽不仅仅是主考官，还是吏部尚书。
    得罪了吏部尚书，入了官场要怎么办？
    “走，去国子监！监生们久在京师，他们有办法！”
    眾人纷纷反应过来，他们这些赶考考生，肯定不如久在京师的监生了解情况。
    而且国子监这些年来在政治上十分的活跃，他们领头闹事肯定比自己领头好。
    眾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国子监，却得到了国子监封监的消息。
    原来是司业沈鲤昨日下令，为了方便考生备考，关闭国子监，禁止出入。
    眾考生这下子没了主心骨，只好又返回自己住宿的会馆。
    就在他们刚刚回去，突然又有报童开始叫卖《乐府新报》的增刊。
    这一期的增刊，还是王世贞亲自撰写的文章，据说还是有关会试的內容。
    眾人纷纷来了精神。
    王世贞是当世最强的“科举教辅专家”，也曾经是主考官候选人之一，他亲自写的有关科举的文章，自然引来了考生们的抢购。
    王世贞在增刊上写了一篇《送京师考生序》。
    文章开头没有提会试改革的事，而是从读书人的本分说起。
    他写自己年轻时赶考的经歷，写当年在贡院里点烛答卷的夜晚，写落榜后在客栈里读了一整夜书的往事。文字朴素，没有华丽辞藻，但每一句都落在考生心坎上。
    “老夫尝闻，士子读书，非为文章，为明理也。明理而后能治事，治事而后能济民。
    此圣人立教之本意。”
    他写到这里，笔锋一转，开始谈会试的现状。
    “今之会试，士子习经义者多，通实务者少。经义非不可习，然习之而不通世务，则如舟行无水，车驰无轮。策问本为察士子之见识，奈何阅卷日促，考官不能遍览，遂致策问沦为虚设。士子亦知其然，故专攻经义格式，於策问但求应付。此非士子之过，乃制度之弊也。”
    王世贞没有批评考生，而是把问题归结到制度上。
    这一手很高明，考生读到这里，心里的牴触先消了一半。
    他继续写道：“苏子霖之奏疏，非欲废经义，非欲改格式。经义照旧，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格式不变，標准不变。所改者，惟策问耳。策问改申论，给定材料，令士子据材料作答。”
    “老夫尝闻吏部遴选，用申论考法，取上之人，到任三月即能理事。何以故？因其平日所练，此非经义之外另起炉灶，乃经义之延伸也。”
    王世贞在文章最后写道：“读书之精神，在明理而不在应试。明理者，知天下事理，知人情物理，知治乱兴衰。应试者，不过一途耳。”
    这份增刊中，有一篇王世贞写的申论范文。
    他在文章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此即申论。诸生可据此练习，不限格式，务求言之有物。”
    同时，王世贞还宣布，从第二天开始，《乐府新报》每期增刊都留出半个版面，专门刊登王世贞亲自撰写的申论范文。
    此外国子监那边也接到通知：凡寒门考生，可凭籍贯证明到国子监领取免费报纸，每两日领取一次，费用由国子监从学田收入中支出。
    看到这里，刚刚还义愤填膺的考生们，顿时泄了气，朝廷都做到了这一步了，还能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