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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2章 雪原林场

    第932章 雪原林场
    辽阳,安东都护府衙门。
    安东都护府司马段暉,屯田司马唐谨行,这两名安东都护府职位最高的两位文官,正在紧急的商议。
    案上摊著一封刚从驛马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杨阁老已过山海关,微服简从,未曾通报沿途官府。”
    段暉看完信,沉默良久,抬头看向唐谨行:“唐兄,你说这事,该如何是好?”
    唐谨行苦笑了一声,端起茶碗又放下,茶汤已经在碗里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
    “如何是好?咱们俩,都是杨阁老从吏部发配”来辽东的。他心里记著这笔帐,咱们心里也记著这笔帐。”
    唐谨行嘆了口气:“可眼下,辽东能不能设府县,能不能从军管变成民政,全看他这一趟巡查的结果。”
    “他若是回去说辽东好,说咱们治理得力,那府县的事就有戏。他若是回去说辽东乱,说咱们无能,那別说府县了,咱们这官职能保住都难。”
    段暉站起身,在屋子里渡了几步。
    “唐兄说得不错。咱们恨他,恨他当年把咱们扔到这苦寒之地,一扔就是好几年。”
    “可如今,辽东的百姓越来越多,棉田开了,林场办了,商路通了,若还是军管,迟早要出乱子。卫所的军官哪里懂民政?若是再用军政管理民政,辽东的就很难进一步发展。”
    唐谨行点头。
    军管这套体系,在建设初期是有效的。
    “军管这套体制,在草创之时確实高效。”
    段暉转过身来:“当年咱们初到辽东,要开荒、修堡、移民、屯田,事情千头万绪。
    “”
    “卫所军官一声令下,兵丁齐上,说干就干,没有那么多公文往来、层层审批。那时候,军管比文官衙门管用得多。”
    “可如今不一样了。”
    “辽东的人口已不是当年的几千人,而是十几万。”
    “棉田要计算亩產、要改良品种、要调配水利,商队要收税、要发路引、要处理纠纷,移民要登记户籍、要分配土地、要调解爭端。这些事,卫所的军官哪里干得了?”
    唐谨行说道:“千户百户们打仗是把好手,可让他们算帐、断案、管民政,那就是赶鸭子上架。”
    “今年秋天,城外两个屯堡因为水渠的用水起了爭执,双方各执一词,闹到卫所。那千户倒是个爽利人,直接派兵把两边的领头人都抓起来打了一顿板子,说谁再闹事就关谁”,这事情后来告到了都护府,我才派人处理,解决了用水分配的问题。”
    唐谨行嘆息:军管讲究的是服从,是令行禁止。可民政不是打仗,百姓的诉求千差万別,不是打板子就能解决的。”
    段暉接道:“说到底,一旦经济复杂了,人口增长了,產业多样了,就必须要靠文官制度来精细治理。”
    “文官体系有律法、有程序、有层级、有考核,虽然慢一些、繁琐一些,但它能提供军管无法提供的確定性。”
    唐谨行也跟著点头表示赞同。
    辽东的体制,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朝廷能主动派人下来,推动州府改革,两人都是高兴的。
    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段暉咬了咬牙:“他若是存心找茬,咱们怎么办?”
    段暉口中的他,自然就是杨阁老了。
    “他持节而来,代天巡狩,一句话就能定咱们的生死。”
    唐谨行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可咱们也不能怠慢了他。若是不迎不接,不礼不敬,传到京师,就是咱们“藐视天使、慢待钦差”的罪名。”
    “此人的性格,你我又不是不知道。”
    段暉点头。
    杨阁老的心眼之小,两人都是领教过的。
    段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唐谨行:“那唐兄的意思是,既不能太亲近,也不能太疏远?
    “”
    唐谨行说道:“正是如此。咱们该准备的,一样都不能少。仪仗要整肃,文书要齐全,屯田的帐册、移民的户籍、收成的数目,都一一核对清楚。”
    “他要查什么,咱们就给他看什么。不添油加醋,也不藏头露尾。辽东是什么样子,就让他亲眼看到什么样子。”
    段暉皱眉:“可他若是鸡蛋里挑骨头呢?”
    唐谨行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就让他挑。辽东这地方,风大、天冷、地广、人稀,咱们能做到今天这个局面,已经是拼了命了。
    “他若硬要说不好,那就让他自己说哪里不好,让他自己提一个更好的法子来。他杨阁老再厉害,总不能凭空变出粮食和百姓来。”
    段暉思索片刻,终於点了点头:“唐兄说得有理。咱们就按这个路子来。”
    段暉又说道:“咱们要不要去山海关外派人盯著?”
    唐谨行摇头说道:“既然他要微服而行,那就让他看吧,咱们只能做好手头上的工作。”
    段暉也无奈的点头,杨阁老心眼小不假,能力也很强,不是轻易糊弄的人。
    段暉也知道,和杨阁老再怎么巴结也没用,还不如乾脆做好自己的事情,等待朝廷的公正评判。
    唐谨行又问道:“李都护那边?”
    长期以来,段暉为首的文官体系,和李成梁为首的武將体系,都是不太对付的。
    段暉说道:“李都护和苏尚书交好,这件事也事关他的前程,此事自然要通报他。”
    “再说了,辽东的地盘,代天巡狩的阁老入了山海关,李都护还不知道?”
    “说不定人家要比咱们还愁呢。”
    辽阳城外,安东都护府的军营。
    副都护李成梁,平日里很少在城內公署办公,他更愿意待在军营里,將公署让给段暉他们这些文官。
    李成梁站在辽东地图前,手里捏著一封刚到的密报,眉头紧锁。
    他的副將夏忠孝侍立在一旁,见主帅神色凝重,试探著问道:“都护,可是杨阁老那边有什么消息?”
    李成梁將密报递过去:“自己看。”
    夏忠孝接过,快速扫了一遍,脸色也变了:“杨阁老已经过了山海关,微服简从,未曾通报沿途官府————这,这是衝著咱们来的?”
    “冲不衝著咱们来,都不重要。”李成梁转过身,负手而立,“重要的是,他这一路要看什么,要怎么看。”
    夏忠孝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都护的意思是,咱们得准备一番?把各处整顿整顿,免得被杨阁老挑出毛病来?”
    李成梁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准备自然要准备,但若是刻意粉饰,反而落了下乘。”
    “杨阁老是什么人?他在吏部主政多年,天下官员的考绩,他看过多少?那些弄虚作假的把戏,在他面前如同儿戏。”
    夏忠孝一想,確实如此,杨阁老主政吏部的时候,用人就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虽然有传言他心眼小爱打击报復,但是他用人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那咱们该怎么办?”
    李成梁指了指窗外:“辽东是什么样,就让他看到什么样。他一路上看到的,就是咱们实实在在干出来的。”
    李成梁说的坦然,实际上他心中也没有底。
    但是当著下属,他必须要保持稳重。
    夏忠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又露出忧色:“可都护,末將听说,杨阁老和段司马、唐司马他们有些旧怨。万一他到了辽阳,刻意刁难咱们————”
    “刁难?”李成梁笑了一声,“他杨阁老再大的本事,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辽东这十年,人口从几千涨到十几万,这些成绩,任谁都不能抹杀的。”
    夏忠孝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稟都护,前方探马来报,杨阁老的车队未入辽阳城,转向西北方向去了!”
    李成梁目光一凝:“西北?去的是什么地方?”
    “探马回报,杨阁老一行约三十人,轻装简行,沿辽河支流向西北而行。看方向,是往团练林场那边去了。”
    夏忠孝脸色微变:“团练林场?那里可是咱们编练女真归化兵和朝鲜民夫的地方,杨阁老怎么突然去了那里?”
    李成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这位杨阁老,果然不是寻常人物。他若是直接进辽阳城,看官府、看衙门、看帐册,那看到的都是咱们准备好的东西。”
    团练林场,正是辽东治理中最独特的一环。
    这也是李成梁的“发明”。
    他那些归化的女真人、朝鲜人,不是通过移民安置的方式,而是通过军事化管理的方式编入生產体系。
    这种模式,和闯关东的山东移民完全不同。
    李成梁没有使用传统的奴役模式。
    这些编入的归化移民,实际上都是林场的工人。
    他们也不是无偿劳动的,在林场劳动是可以获得俸禄,並且享受到林场的集体福利的。
    此外林场还有专门负责汉化的教书先生,教授这些林场工人说汉文学汉字。
    而且林场也都是混编的,也会有一些愿意从事林场工作的汉人加入,担任其中的领导职位。
    按照规定,这些林场工人在林场工作五年后,就可以和那些闯关东的山东移民一样获得授田。
    夏忠孝问道:“李都护,那咱们安东都护府衙门要不要派人去迎接?”
    李成梁一摆手:“我自己去。”
    他走到墙边,摘下掛在架子上的裘皮大氅披上,又取了一顶毡帽戴上:“忠孝,你隨我一同去。挑十名亲兵,不要张扬,带足乾粮和御寒之物。”
    “是!”
    半个时辰后,李成梁带著夏忠孝和十名亲兵,出了辽阳城西门,策马向西北方向疾驰。
    李成梁骑马走在前头,夏忠孝紧跟其后。
    两人一路上马不停蹄,连续奔驰了三日,这才抵达了林场边缘。
    夏忠孝指著前方:“都护,前面就是团练林场的界碑了。杨阁老的车队,应该就在附近。”
    李成梁勒住马,举目四望。
    果然,在前方约二里处的一片林间空地上,隱约能看到几顶帐篷,帐篷周围有人影走动。
    “走,过去看看。”
    一行人策马靠近。到了近前,李成梁翻身下马,將马韁扔给亲兵,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向帐篷走去。
    帐篷外,一名中年人正蹲在火堆旁烤火,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正是被杨思忠强行拉入队伍的徐叔礼。
    李成梁当年在京师见过徐叔礼。
    李成梁知道自己没扑空,他立刻拱手说道:“安东都护府副都护李成梁,拜见朝廷钦使!”
    徐叔礼见了李成梁,他不敢倨礼,他也知道自己一行人,根本瞒不过连忙回拜道:“下官中书门下刑房主司徐叔礼,见过李都护。”
    李成梁拱手回礼:“徐主司,听闻杨阁老到了辽东,末將特来迎接。不知阁老何在?
    “”
    徐叔礼朝身后的帐篷努了努嘴:“阁老正在里面歇息,顺便看一份林场的地图。李都护请稍候,容我通稟一声。”
    不多时,帐篷的帘子掀开,杨思忠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袍,外面罩著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完全看不出当朝阁老的样子,倒像个跑江湖的商人。
    李成梁连忙单膝跪下:“末將李成梁,参见杨阁老。不知阁老驾临辽东,有失远迎,还请阁老恕罪。”
    杨思忠並不意外,自己是轻车简从,又不是当细作。
    如果李成梁连自己的行踪都把握不住,那他这个辽东的一把手才是真的无能。
    杨思忠摆了摆手:“起来吧,不必多礼。李都护,老夫此行是微服私访,不想惊动地方官府。你不必搞那些迎接的排场,省得耽误老夫看实情。”
    李成梁站起身来:“阁老说的是。不过阁老既然到了辽东,末將身为安东都护府的副都护,总不能连面都不露一下。阁老放心,末將只带了十名亲兵,不会惊扰地方。”
    杨思忠点了点头:“既然来了,那就一起走走。老夫正要看看,你那个团练林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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