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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5章 基本盘

    第895章 基本盘
    王湘一行十三人自京师乘火车抵达直沽,下车时天色尚早,站台上人流如织,煤烟与蒸汽混杂著晨雾扑面而来。
    和整体上威严肃穆的京师不同,直沽这座因为漕运海运而兴起的城市,多了不少市井气息。
    直沽港口就设在车站东南三里处,王湘等人是手持內阁命令的查案官员,早有驛丞备好车马候著。
    “诸位大人,通政快船“济川川號”已备妥,可载三十人,船速八节,至济州岛约需两日半。”
    驛丞递上船牌,王湘接过扫了一眼,见舱位宽裕,便点头应允。
    通政司也今非昔比了。
    除了遍布全国的驛站体系之外,通政司还有遍布倭国、朝鲜、南洋、安南、满刺加的通政快船体系,这是大明海上通讯的枢纽。
    此外还有西南通政署的通政飞艇,可以迅速在山区完成消息传递。
    江海通政署的水陆通政船,不仅仅能满足朝廷公文的传递,还能兼顾民用邮政的业务,让普通百姓可以给亲友寄信。
    很难想像,在此之前,通政司不过是九卿衙门中毫无存在感的衙门。
    王湘乘坐的这艘船,也是通政司的通政船,专门负责往来济州岛军港,传递紧急军情。
    登船之际,码头上却惹起一阵喧譁。
    二十余名身穿水师学堂青灰制服的年轻人正列队登船,为首一人手持名册,身后学子们或背藤箱、或扛布包,虽衣衫新引旧不一,却个个精神抖擞、腰杆笔直。
    驛丞连忙上前迎接,这帮年轻人纪律相当不错,在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带领下,列队掏出证件,等到驛丞检查之后,排著队伍上了船。
    等到上船之后,这队年轻的学生兵,看到王湘等人一身官袍,领头的学生上前道:“水师学堂第六期毕业生、候补把总赵铁柱,率同窗二十三人,奉命前往济州岛军港报到,拜见诸位大人!”
    王湘一怔,隨即认出这群年轻人的青灰制服上绣著小小的铁锚图案,那是水师学堂新式学制的標誌。
    他抬手示意免礼,隨口问道:“你们都是本届毕业生?前往济州军港报到的?”
    赵铁柱立刻说道:“回大人,我们是分配到第二舰队的毕业生,奉命向镇海伯报到!”
    王湘点点头,他看向赵铁柱,他比自己要高上一个头。
    身材虽结实却不显粗笨,眉宇间透著一股干练的精气神。
    “你是哪里的军户子弟?”王湘隨口问道。
    赵铁柱愣了一下,隨即摇头:“回大人,学生不是军户。学生是山东登州府蓬莱县人,家中世代务农,父亲是佃户。”
    王湘闻言,倒是一怔。
    他上下打量著赵铁柱,只见这年轻人面色红润、骨骼宽大,手掌虽粗却指甲乾净,一看就是常年吃饱饭、受过正经操练的模样。
    “佃户人家子弟?”王湘语气中带著一丝诧异,“能长成你这般身量,倒是不易。”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大人有所不知,学生的身子骨,是进了中学之后才长开的。”
    “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乾的,个子矮小,瘦得跟竹竿似的。后来县里办了新式学堂,学生考了进去,学堂管一顿午饭,这才算是能吃饱了。”
    “再后来,水师学堂来招生,说是不收学费,还管三顿饭,学生就报了名。没想到真考上了,这一吃就是三年,身子就长开了。”
    赵铁柱说到这里,语气中带著几分憨厚的笑意。
    王湘听著,心中却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水师学堂不收学费、管三顿饭,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当时朝廷上下不少官员都认为,武监和水师不算读书人,这样的待遇太好会让他们解怠,应当收取一定的费用。
    但还是推动改革的苏泽坚持认为,水师需要的是真正有天赋、肯吃苦的年轻人,而不是靠银子买进学堂的富家子弟。
    若收了学费,寒门子弟便再无出头之日,水师的人才来源便会日益狭窄,最终沦为和卫所军户一样的烂摊子。
    最后还是先帝拍了板,支持了苏泽的意见,水师学堂只看考核、看品行,唯独不看出身。
    王湘当时也曾隨波逐流地反对过这些政策,认为朝廷不该如此补贴,但此刻站在码头边,看著赵铁柱和他身后那二十三名精神抖擞的年轻人,王湘心情复杂。
    “你们这一批,有多少人和你一样是农家子弟?”王湘问道。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窗,挠了挠头:“学生没仔细数过,但大概有一半以上都是农家出身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几个是匠户子弟,两个是商人家的孩子。真正士绅出身的,反倒是少数。”
    “士绅子弟反而少?”王湘惊讶。
    “是。”赵铁柱坦然答道,“士绅家的孩子,多数能供得起读书考功名,自然看不上水师学堂。我们家穷,供不起科举的束脩,也买不起笔墨纸砚,能进中学已经是託了朝廷新政的福了。”
    “水师学堂不收学费、管三顿饭,还分配毕业去向,对於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怨懟,也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湘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你为何要来水师?既然进了中学,能学到东西,找个营生並非难事吧?”
    赵铁柱笑了笑,说道:“回大人,学生听说水师学堂能吃饱饭,就来了。”
    王湘和身后的御史也笑了。
    王湘笑道:“都到了中学毕业了,还担心吃饱饭的问题?”
    赵铁柱说道:“回大人,学生饭量大,听说国子监也有补贴,但是水师学堂管吃管饱,学生就去了水师学堂。”
    眾人再次笑起来。
    赵铁柱说的倒是不错,国子监的补贴是发银元补贴伙食费,而国子监读书的花销也不仅仅是吃饭一项,购买书籍文房四宝,也都是不小的开销。
    国子监的穷苦出身读书人,往往还要兼职打工才能在京师活下去。
    武监和水师学堂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吃饭管够,军事化管理吃住都在学校里,根本没有什么花销。
    “但是学生听说了镇海伯的事跡,也想要像镇海伯一样!”
    王湘饶有兴致地问道:“镇海伯发现北洲,张学士发现澳洲,还有什么能发现的?”
    赵铁柱说道:“学生在水师学堂读书的时候,曾经见过苏公的文章,说还有南北二极,终年冰盖覆盖,学生日后想要探索极州。”
    “另外外国商人说,欧陆人已经完成了环球航行,学生也想要完成一次环球航行。”
    听到这里,王湘等人也肃然起敬。
    一个农家子弟,水师学生,竟然能有这样的志向。
    赵铁柱说道:“当然,若是学生能指挥探索舰队,方有实现的可能。”
    王湘问道:“那如今你的志向是什么?”
    赵铁柱立刻说道:“朝廷给了学生读书吃饭的机会,学生总得报答朝廷才对,参军卫国,就是报效朝廷!”
    这句话说得朴素,没有任何文采,却让在场的几名给事中、御史都沉默了下来。
    王相看向赵铁柱身后那二十三名年轻人,他们有的面色黝黑,有的身形偏瘦,但无一例外,眼中都带著一股子亮色。
    言官御史,经常要给朝廷挑刺,反对內阁的政策。
    甚至在六科都察院的时间长了,不知不觉就会变成“恨国党”,一说到什么政策就是“大明亡於此政!”
    明明朝廷给科道的待遇很高了,他们都是前途远大的官员,但是野心驱使他们这么走下去。
    王相想起来自己刚入官场的时候,似乎也不是今日这番样子,那时的他不会阴谋算计同僚的功劳,也不会挑拨离间重臣的矛盾。
    这么看来,这些单纯的年轻军人的想法,反而才是民间大部分的心声,也许他们才是大明的“基本盘”
    “你们对镇海伯,倒是很敬重。”王湘说了一句。
    赵铁柱立刻点头:“那当然了!镇海伯是学生的偶像!学生入学时,学堂里掛的第一幅画像就是镇海伯的航海图,教官说,镇海伯出海的年纪,比学生们现在还小几岁。”
    他身后几名学生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王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身边的赵閔成和李得水,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他原本以为,镇海伯张敬修之所以能够年纪轻轻就获得这样的地位,仰仗的是他父亲张居正的权势,和苏泽弟子的身份。
    但现在看来,张敬修在军中的威望,是靠他自己实打实地打出名声的。
    至少在这些年轻的水师学子眼中,镇海伯不是谁的影子,而是他们想要成为的那种人0
    王湘点了点头:“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相逢就是缘分,快点登船准备起航吧。”
    “遵命!大人!”赵铁柱拱手行礼,隨后命令同僚跟著船长去船舱放下行李。
    王湘站在原地,看著这群年轻人秩序井然,以往他对军人的那种印象完全不见了。
    以往大明官兵和匪徒也差不多,军户更是被歧视。
    但是现在这帮新式军官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就是朝廷砸进去这么多银元的结果吗?
    王湘此时也感慨,苏泽当真是看得太远了。
    光有舰船,若是没有这些年轻军官,怕是也撑不起水师的未来。
    第二舰队的扩编,可能从水师学堂的扩招,中小学体系的建立,就已经谋划好了。
    王湘放下心思,也进入船舱。
    通政快船的內部比王湘想像中要宽敞得多。
    船体是明轮驱动的,两侧各有一具巨大的水轮,用蒸汽机带动,即便无风也可以保持稳定的航速。
    这是江南造船厂的最新型號,不仅能贴著海岸线航行,还能进入一些不怎么危险的海域,比如前往朝鲜、琉球、安南,都可以乘坐此船。
    船上的舱室分上下两层,下层是货舱和轮机舱,上层则是客舱和甲板。
    客舱內布置简单,但乾净整洁,每间舱室可住四人,床铺是固定的,配有草蓆和薄被0
    王湘分到了一间靠前的单独小舱,推开舷窗便能看到海景。
    赵閔成和李得水住在他隔壁,其余几名御史和给事中则分布在走廊两侧的舱室里。
    安顿好行李后,王湘走出舱门,来到甲板上。
    海风迎面扑来,带著一股咸腥的气味。
    王湘安顿好了之后,听到通政船的汽笛声。
    王湘仔细看著直沽港口,看著港口矗立入云的灯塔,他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预感,此去经年,不知何日才能返回京师了。
    他连忙將这个恐怖的念头甩出脑外,朝廷给自己的限期是两个月,无论能不能查出东西,两个月后自己就会返回京师了!
    六科廊。
    王湘走后,六科廊清净了一些。
    陈懋在六科廊的值房內整理案牘时,一名堂前吏匆匆走进来,手中捧著一份公文,躬身道:“陈给事中,吏部送来的文书。”
    陈懋接过公文,展开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公文上写著:“权知中书门下五房户房司副,陈懋即日赴任。”
    他反覆看了两遍,確认无误后,向这名吏部堂前吏送上了赏钱,但是这名堂前吏却说道:“大人,苏大人任上新规,杜绝此等陋习,下吏不敢收。”
    陈懋只好將钱收起来,但是这两个宣读吏部任命的堂吏,还是开始了唱和。
    所谓唱和,是官员升迁时的宣读仪式,有独特的腔调,且需在人多之处进行,以彰显新官升迁的喜气。
    中书门下五房的司副是从五品,这个级別其实对於给事中来说,在品级上也不算是特別高升。
    要知道,科道升迁是非常迅速的,七品给事中一跃为四品的也是有不少例子的。
    可中书门下五房不同!
    消息传得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六科廊內便炸开了锅。
    “权知户房司副?那可是中书门下五房的实缺!陈懋才入六科几年,竟能得此要职?”
    “嘖嘖,咱们在六科熬了十几年,还不如人家攀上高枝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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