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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南洋西域论

    第850章 南洋西域论
    面对这一次的爭议,苏泽选择了很早之前的老办法。
    写文章。
    摊开稿纸,苏泽开始了自己穿越最初的老本行,给《乐府新报》写稿子。
    他拿起【模范毛笔】,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看著桌子上的《寰宇全图》
    满刺加的位置,正卡在海峡的咽喉上。
    满刺加是“老天爷赏饭吃”,只要东北亚贸易繁荣,这地方就不可能不繁华。
    西洋商人无法直接进入南洋,只能在满刺加购买大明商品后返航。
    他提笔写下標题:《南洋西域论》。
    苏泽开篇就写道:“昔汉武通西域,驼铃万里,丝路始开。”
    “今大洋浩渺,千帆竞渡,南洋之利,十倍於陆。”
    “满刺加者,扼东西海道之咽喉,犹昔之玉门、阳关也。此地港成、军驻、厂立,东控爪哇,西扼海峡,南望澳洲,非孤悬之飞地,实大明南疆之门户。
    第一段,他直接拋出论点。南洋和澳洲,就是大明的新西域。满刺加,就如同汉唐的玉门关、阳关,是扼守西域的重要关隘。
    他指出,没唐重视茜域,是茵为陆上丝路是財富之源。
    如今,海上贸易的利润十倍於陆路。满刺加控扼南洋咽喉,其战略价值,远超汉唐时任何一个西域绿洲王国。
    完成了这个论述之后,苏泽开始讲述南洋的战略价值。
    苏泽断言:汉唐之衰,自弃守西域始!
    他写道,汉唐重视西域,是因为陆上丝路是財富之源。西域不仅是通商要道,更是国运所系。
    汉唐鼎盛之时,皆能控扼西域,丝路畅通,商旅往来,財富源源不断流入中原。而一旦西域失守,丝路断绝,则商路不通,国运亦隨之衰落。
    而且西域之於汉唐,还有巨大的战略价值。
    汉代打通西域,是为了合击匈奴,唐代控制西域,也是为了遏制草原,后来则和吐蕃爭夺西域,爭夺丝绸之路的控制权。
    接著苏泽又开始讲满刺加。
    满刺加扼守马六甲海峡南端,“西通印度、阿拉伯,东连南洋诸岛与大明,南北季风交匯,洋流平缓,天然便是东西海贸的咽喉”。
    他继续写,朝廷在满刺加设总督,驻水师,建船厂,这不是简单的驻军,而是在大洋上钉下了一颗钉子。这颗钉子,將为大明的商船护航,为大明的商品开闢市场,为大明的国运注入新的活力。
    然后,他笔锋一转,开始论述“新丝绸之路”的含义。
    陆上丝绸之路,驼铃声声,运力有限。
    海上新丝路,千帆竞发,货物如山。
    从松江的棉布到杭州的丝绸,从马尼拉的香料到安南的蔗糖,都在满刺加匯聚,再流向西洋。
    他写道,过去西洋商人要深入南洋,甚至偷窥大明沿海。
    如今,他们只需到满刺加,就能买到想要的一切。这不仅是贸易的便利,更是大明国威的延伸。
    控制满刺加,就等於控制了东西方贸易的闸门。
    苏泽总结道:“今之南洋,何异於昔之西域?”正如西域是汉唐的陆上命脉,南洋则是大明的海上命脉,弃守南洋,无异於重蹈汉唐覆辙。
    文章写完后,苏泽让送到《乐府新报》的报馆,次日头版就刊发。
    《乐府新报》一上市,立刻在京师引起了轰动。
    內阁值房里,高拱拿著报纸说道:“苏子霖这篇文章,再言弃南洋,就和汉论弃凉,唐论弃西域一样了。
    ,张居正点头。
    儒家也有其政治正確,那就是华夷之辨。
    汉唐丟了西域,关键是丟给了异族,带来了几百年无法平息的边患。
    苏泽將南洋比作大明的西域,恰恰指明了大明未来外敌来袭的方向。
    如今的大明朝,在军事战略上其实陷入了一种迷茫期。
    斗了几百年的草原还是威胁吗?黄台吉汗都在大明京师养病了,草原的头人也要大明的法官主持公道。
    建州女真是威胁吗?李成梁建造长白山五城,已经锁死了建州女真的发展方向,现在建州女真都迁到雪域深处了。
    倭国?石见银山都在大明手里了。
    朝鲜、琉球,这都是大明的好大儿。
    高原,现在不是唐代,高原养活不了多少人口,生存下去都费劲。
    西域,大明刚刚设立了西域都护府,陆地丝绸之路也打通了。
    安南北部是大明扶持的傀儡政权,最精华的两个河流三角洲,红河与湄公河三角洲,都在大明控制中。
    缅甸莽应龙被大明所杀,西南正在改土归流,麓川也控制在大明手里。
    可以说,大明建国,到朱棣北伐,大明的外部战略环境,都没有像今日这么安定过。
    如今的大明,可以说是举目四望无敌手。
    但是对於任何一个帝国来说,敌人都是需要的。
    正所谓“无外患者,国恆亡”,也是苏泽写在文章里的核心观点。
    帝国一旦外部压力消失,內部矛盾便会加速爆发。朝堂之上,无外敌可攻,便转而攻訐同僚。
    地方之上,无边疆军务可办,便滋生贪腐,挖国家墙角。百姓无敌国外患的忧惧,则易生骄逸之心,不思进取,仅满足於眼前温饱。
    大明需要一个敌人,哪怕只是假想敌。
    既然陆地上已经无敌,那只能看到海上。
    所以苏泽的观点已经呼之欲出了,大明对外,最大的挑战,不在陆上,而在海上。
    爭夺满刺加,是大明水师至今最大的一场硬仗,对手不过是佛郎机与荷兰,他们不过是欧陆诸国中的两个国家。
    重臣们明白苏泽的意思,这是给大明一个方向。
    这下子,內阁不得不全力支持他了。
    果然,眾阁老都点头,就连內部优先派的雷礼和李一元,也被苏泽的文章说服。
    南洋西域论一出,设立第二舰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朝野阻力也会小不少。
    果不其然,这篇文章不仅仅引发了內阁的討论,在京师大小衙门中也引起了激烈的討论。
    盛讚有之,比如最推崇这篇文章的,就是鸿臚寺卿沈一贯。
    总体来说,还是支持者比反对者要多。
    盛世帝国的风气总是扩张性的,大明从海贸中得到了多少好处,读书人都是清楚的,如今也没人再昧著良心说禁海好了。
    南洋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利益,就在大明门口。
    之於西域於汉唐,哪有不取的道理?
    在国子监,这篇文章引发了年轻监生的热烈討论。
    比起保守的官僚们,学生们自然更加激进。
    《南洋西域论》,打开了一个新的口子,一个建功立业的口子。
    汉唐西域给了多少边塞诗人、將士建功立业的机会?
    既然南洋是大明的西域,那南洋也能成就年轻人的功业!
    否则仗都给如今这帮名臣都打完了,我们年轻人怎么办?
    学生们討论的问题是,满刺加到底是不是新西域的玉门关。
    有的学生则提出,果阿才是大明的玉门关!
    等到了民间,有关南洋的热度一下子起来,有关南洋的討论也开始多了起来。
    在茶馆里,说书先生將苏泽的文章编成了段子。
    他拍著醒木说道:“列位看官,您道那满刺加是什么地方?那就是海上的西域!大洋就是咱们大明的丝绸之路!以前走沙漠,现在走大海,一样是通商,一样是赚钱!”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有商贩问:“先生,那咱们小老百姓,能从这新丝路”上得著什么好处?”
    说书先生笑道:“好处大了去了!满刺加一稳,南洋航路就安生。航路安生,商船就多。商船多了,货物就便宜。您买的那些南洋香料、西洋玩意儿,都能便宜不少!您说是不是好处?”
    接下来,这股风潮,又和开拓贵族的风浪合流,出海下南洋也成了一种口號,一些勛贵子弟又蠢蠢欲动,试图分割家族爵位的封地,去南洋澳洲闯闯。
    有关大明水师第二舰队是否要建立,已经不再是討论的问题。
    但是对於一些人来说,这是决定一生前途的选择时刻。
    镇海伯张敬修回到张府时,天色已暗。他让隨从在门外等候,独自穿过前院,走向张居正的书房。
    张敬修推门进去。
    张居正正在灯下看公文,头也没抬:“为了南洋的事情?”
    张敬修有些羞愧地看向父亲。
    十八岁他考中举人,辞別了家人去参加水师,他当时没有一丝迟疑,全都是要脱离家中的喜悦。
    二十岁报名探险,他对父母弟妹有所不忍,但是依然怀揣著探索未知的激动,丝毫没有离愁。
    如今他只是报名去南洋,却生出无限的愁绪,对父母妻子弟妹,都生出无穷的亏欠之情。
    “父亲,儿子报名加入大明第二水师了。”
    张敬修站在书案前,强忍住情绪:“南洋西域论一出,第二舰队已成定局。儿子是水师出身,这时候不能缩在后面。”
    张居正放下公文,看著儿子没说话。
    张敬修补了一句:“儿子已经和总参谋部递了申请,批文明日就下。”
    张居正放下手里的公文,看向儿子。
    张敬修顿了顿说道:“您儿媳已经有身孕了,儿子今日请了母亲和弟媳帮忙照看。府上人手够,儿子不担心。”
    张居正没有接话。
    张敬修垂手站著,沉默了。
    父子之间沉默了一阵。
    张居正说:“你当年放弃科举去水师,为父没拦你。你出海远航,为父也没拦你。这次自然也不会拦。”
    他顿了顿,又说:“让蕊娘搬回张府吧,你在外从军,儿媳还在府外,张府丟不起这人。
    “
    张敬修连忙说道:“多谢父亲!”
    等到儿子辞去,张居正长嘆一口气。
    从苏泽提议扩编水师的时候,他就已经料想到了这一天了,所以当日內阁发言的时候,张居正对於第二水师的经费喊出的是“上不设限”。
    今年是大明財政最宽裕的一年。
    海外专债第一年发行,藩属国將库存的白银变成了国债,大明的国库是有真金白银的。
    当然,张居正也不是全为了儿子。
    新钞发行,带来了大量的货幣供应,市场上的热钱很多,到处都在寻找投资方向。
    这个问题张居正也注意到了,实学会的范宽学士,从范氏在京师投资的过程,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钱太多,项目太少。
    这是一个很值得警惕的现象。
    新钞发行半年,市面上的银元明显多了。可这些钱没有流向实业,反而在钱庄票號里打转。范宽的报告写得很清楚,京师钱庄的贷款额翻了一番,可贷出去的钱大半又回到钱庄吃利息,真正投进工坊、造船、开矿的不到三成。
    热钱不往实业走,就是在空转。
    张居正敲了敲桌面。空转的结果他很清楚,钱庄的利息会越来越低,贷款会越来越容易,可做实业的人发现还不如放贷赚钱,於是更多人把钱抽出来放进钱庄。最后就是一地烂帐。
    第二水师正好是个大池子。
    造船需要木材、铁料、帆布、绳索,一船下来几十家工坊要开炉。港务需要仓储、装卸、修船、补给,又拉扯起一串营生。水师官兵的餉银也要花销,他们在满刺加买粮、买肉、买酒,这笔钱最终会流进南洋各个角落。
    一个水师舰队,能拉动上下几十个行当。
    张居正提笔在帐册上画了个圈。第二水师的预算,他当初喊的是“上不设限”。
    与其让热钱在市场上乱窜,不如拿水师的订单把这几千万银元引到正经地方去。订单越多,投钱的人就越多,工坊扩张、招工、开矿,钱就活起来了。
    所以张居正说“上不设限”,还真的不是纯粹为了私心。
    如果能带动开发南洋的潮流,带动更多的热钱离开钱庄,投入到具体的行业中,那组建第二舰队得到的收益,甚至要比投资舰队还多。
    反正提议的人是苏泽,內阁都是集体议过的,这也不能算是张居正个人的私心。
    当然,朝廷对第二水师投入多一点,张敬修就能过得更好,这並不是衝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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