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欲天。
白色的洞天缓缓破碎,裂隙接通了无穷的虚空。
许玄垂眸望向下方战场,【纠虔刑】的监察之用发动,霎时明了局势。
南面。
黑色大潮翻涌起伏,剑意化作蛟蛇吞吐而出,同煞气白光激烈衝撞,僵持不下。此处乃是愁汐出手,独自挡住了杀欲、知欲两尊魔相。
“果然是“瀚水”. ..浩瀚无边,重如山岳。』
五德之中,这一道斗法的威能绝强。
每一滴瀚水都至重至沉,威势无匹,又能兴波弄浪,涌潮化滔,往往能將敌手打得骨断筋折,法体破碎。
北面则是另一番景象。雷火与魔云交织变幻,衝击著血光与化水。
柳行芳和武修明出手,镇压两尊新现的欢欲和贪慾二魔,也是稳稳占据了上风。
两尊魔相乃是紫府中期,性命驳杂,气机不纯,显然是用了邪法捏出来的东西,不算活人。如今隨著化水加持消失,这二魔也已经濒死,即將为雷霆所灭杀。
许玄的目光却越过这些,落在战场最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度生。
此人位列诸魔之首,曾经与北阴齐名,一身修为不弱,逃命的本事更是世间罕见,竟能抵住容蓁、关詮和魏霜三人的联手。
蓬莱的这位忌木大真人祭了神通,遏制幽冥,让那魔头的【界幽程】无法发动,於是只能在此挨打。方才妙牝陨落的震盪响彻洞天,度生心中已生出不祥之兆,毕竞种种跡象都在指向同一件事一欲滔败了。
大人已拋弃了他们这些魔相,化水的支援断绝,而天空中,一点粲然银光正隱隱闪烁。
要死。
“闻幽”乃是古代地府三统之一,本就畏惧雷霆,来此的还是一位大剑仙,加上忌木锁住了幽冥的通道,更是毫无挪移余地。
度生抬起头,身后渐渐显化出一条死气凝聚的长河,正是闻幽一道的重宝一一【死河】。
他骤然开口,语气阴森:
“景行一”
死气长河中无数阴魂翻滚,其中最显眼的是一道紫色人影,赫然是紫烝初期的景行真人,昔日的楼观嫡系,尹謁清。
这一道【死河】乃是古代幽冥之宝,本质是一方阴魂集聚的小阴间,有替死、逃遁和护身种种玄妙,也是他度生横行天下的依仗。
“可惜...西海魔庭的两人未至。』
度生心中掠过一丝憾意。
早知如此,他该將驻守西海的两名紫府调来,让那【魑离】与【监丑】也入死河之中,今日也不至如此狼狈。
天中却有轰鸣传来,银色雷光轰然炸开,剎那间掀翻了整条死河。
许玄的身影自雷光中一点点浮现,身后紧跟著那位妙藺大真人。
“景行!”
最先开口的是关詮,长髯与紫袍因怒意而微微颤抖。他等了太久,终於见到自己要找的人。“为何投魔?”
死河中的那道身影却沉默不语,即便此刻已面临诛灭,这位昔日的楼观嫡系仍不愿意回答师尊的质问。“走!”
度生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力催动起了这宝贝。浓重死气缠绕上他的法躯,助他暂时挣脱了忌木神通的禁錮。
【界幽程】再度发动了。
只要能够逃到幽冥之中,就有转机。
即便乐欲魔土已经不能容身,地府也愿意接纳一位闻幽的大真人!
可整条死河却一点点静止了下来,雷局与水火在周边沉浮,让太虚化作了密不透风的铁桶,彻底断绝了他和幽冥的联繫。
寻常的封锁太虚之术自然阻不住他的神通,容蓁施展的【服洞冥】已遭撼动,可紧隨而来的社雷与真却彻底断绝了他最后一丝逃遁的希望。
许玄一步步落下,踏在了这死河之上:
“度生。”
他念著此名,冷声道:
“汝当受诛。”
度生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已走到末路,却仍不愿放弃。他捨弃人身,捨弃求金之路,化作鬼物魔头,不过是为了一个目的一一长生。
这魔头没有勇气去搏那金位,於是选择了这般丑陋的延寿之法。
如今要让他接受死亡?
他还欲挣扎,身旁有阴影在分化流转,想要走脱。
却见紫气飘渺,以小涵大,封锁一地;又有寒雪飘飘,冻结惰变,锁住死气,正是神通【微涵宏】和【玄律穷】!
这两道神通齐齐祭出,正好阻隔了他手中的死河,让这魔头的法躯袒露在了许玄面前。
一线雷光冽冽杀过,剑意森然,斩灭无形,顿时让这魔头的法躯开始崩溃。
许玄再次调动雷局,呼出一道明蓝色的霄雷之光,打得那魔头神通大损,而后以黑律牢牢镇压。“魏霜!”
他长呼一声,看向身后,便见一道太阴之光闪过。
魏霜刀剑齐出,斩向魔头,这位真人的眼中如有火烧。
霜梅门覆灭的仇恨日日夜夜在他心中翻涌,支撑他熬过那痛苦至极的炼形之苦,此刻终於得见仇人,再也压抑不住。
霎时有广寒神宫,太阴月闕之景在其身后显化,眾水听令,万鬼俯首,“太阴”光辉交缠而下,让对方的死躯一寸寸消散无形。
太阴神通【结磷章】,又称【广寒闕】。
这一道司在诸阴,能御眾水,在此刻祭出,顿时让度生的性命开始消散,为呼啸的风雪冰霜所掩盖。“死!”
魏霜將这魔头肢解仍不解恨,又以神通磨灭数百次,直到对方残余彻底化作冰雪散开,他才怔怔收回刀剑。
这位霜梅门的真人又哭又笑,最后向在场眾人郑重行了一礼。
“我道之仇得报,多谢诸位道友!”
关詮沉默著將景行镇压,收入一只玉瓶中。他没有立即下杀手,准备带回山仔细盘问,之后再作定夺。许玄將那一道死河收起,再祭雷霆,打向四方,助几位真人將剩下的魔相拿下,转眼便见魔氛盪尽,化水消散。
南罔与行芳先一步归来,两人已將那邪物诛灭。
只是贪慾、欢欲二相身上並无什么灵器,遭诛之后各自化作灵物,几人先行分了。
愁汐来的晚些,背著双剑,左右手各提著老者和女子的头颅,分別有黑光与文字变化,赫然是杀欲与知欲二相。
这两尊魔头尚还未死尽,被愁汐交到了妙藺的手中。
许玄多瞥了对方一眼,总觉这女子拎著两尊头颅的场景实在古怪,毕竟昔日愁汐也曾遭了斩首。“看我作甚?”
对方眼神幽幽,看了过来。
许玄自然不多说什么,毕竟当初还与此人有过搏杀,如今对方入了普度,暂且算是同道,更不好去计较昔日的恩怨了。
妙藺则是看了看手中的两尊头颅,暂將这二魔送入了化水之中封存。
高处的忌木光辉闪烁,容蓁走了下来,目光奇异,声音感慨:
“许剑仙这手段. .在古代雷宫也少见。”
她修行的“忌木”虽然能抵一抵度生的“闻幽”,但也没有能耐速杀,不过是镇压著消磨罢了,靠著另外两位紫府后期一点点围杀。
“多亏道友帮著镇压,否则也要耗费一番功夫。”
许玄微微頷首,沉声道:
“诸魔相已死,乐欲,就此绝灭。”
雷霆在这破碎的洞天中穿梭奔涌,北斗大星浮现,【剿绝命】自动运转,开始灭杀六欲天中残存的魔徒,依其罪业,或杀或謫。
他的气象越发增广,身上的威权几乎要化作实质,单单是注视其身影就觉心v悸!
妙藺看著眼前的这一位社雷大真人,心中略有所动。
“人间,还有能压他一头的吗?
这一次征伐乐欲比她想像的顺遂的多,很多手段都没有用上,尤其是东苍送来的一道建木神叶。此物能变化为甲木紫巔,却是一直被放著,未曾用上。
她顿了顿,上前道:
“六欲天將破,大人会出手定住此地,诸位请隨我出来,待理清此地之后必有重报!”
许玄轻轻点头,自无异议。
乐欲底蕴深厚,一时半刻探查不尽,如今洞天將破,不宜久留,让普度来封存清理最为妥当。何况如今普度那位也算是他的靠山,自不必处处计较。
远处的愁汐、行芳、南罔一一现身,与眾人会合。
妙藺打开通道,诸修走出这洞天,而六欲天重又陷入一片凝滯的寂静。
容蓁大真人先行离去,化作一线粉红光彩不见,已回了蓬莱。
魏霜、关詮则是再度谢过许玄和妙藺,这两位真人尚还要回楼观,毕竞霜梅门的衣冠冢就在地肺山,如今诛杀了度生,理应去告祭。
南罔行至许玄身旁,面色悲戚:
“祖宗的魔性”
“前辈已经安息了。”
许玄长嘆一声,面上掠过遗憾。
魔性一经毁去,便彻底化作无形,什么也没留下。
他想起什么,將一道变化的魔门递到南罔手中。
“【无色界门】在此,如今交还武氏。”
“多谢!”
南罔接过,神色复杂。他先看了看许玄,又望向柳行芳:
“可以让舒寒来吴州了...祖宗为她安排好了突破紫府的灵物和洞府。”
“突破紫府”
柳行芳神色稍凝,点头道:
“舒寒的积累是够了,不过.。会不会有隱患”
他话里有指,说的正是北阴道號的事情,只怕的是又找上了自家亲女。
“柳道友且放心罢,至少在修成【灭幻真】前...都不会有事。”
南罔开口,声音沉凝:
“要害,也是先害我,毕竞我已修成了【灭幻真】.这神通又名【假攘名】,承接的就是魔祖的法。”柳行芳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嘆了口气。
许玄如今“殆燕”之上的道行不低,知晓这事情但凡修殆,恐怕难避,於是开口:
“即是如此,便让舒寒去贵族一趟,准备神通. ..若是有什么问题,大可书信一封,送往我山。若是真有鬼差上门了,我也要去挡一挡路!”
妙藺从旁边行了过来,笑道:
“武氏若是没什么牵掛了,可举族搬到大慈海来,也不必担心此事,毕竟..地府怕海。”南罔摇了摇头,只道:
“谢过仙宗美意,可我家终究与幽殆是分不开的,纵然能避一时,却也是断了后世求道的机会”他先行辞別,奉著无色界门往南方去了。
如今这门中的魔性都已经清空,倒只是一件殆熙重宝,没有昔日那般危险了。
“我也当走了。”
许玄同柳行芳暂时辞別妙藺和愁汐,待日后再见。
这一次攻打乐欲的所得极多,许玄缴获了室湮、许殆、妙牝和度生这四尊魔头的全部身家,而这却还不是最大的收穫!
【太易道衍】的碎片还在他手中。
妙藺並没有收回这一道虚烝道证的碎片,而是任由许玄取走了。
此物乃是由纯粹的虚烝大道和金性凝炼而成,具备神机,还有实体,能够勾连感应“虚燕”果位。如果將此物融入示献的鬼神之躯,足以让这一尊鬼神再染触更多的虚烝神妙,甚至能够假装一位虚悉使臣!
“乐欲已亡,回山,准备安排许明和舒寒之事。”
许玄一笑,同柳行芳便横渡太虚,直往东边的大赤行去。
大苯相山。
白雨滴落,莲花绽放。
太虚之中站了两道身影,乙木与金光闪烁不断,其中一人披碧玄法袍,玉簪束髮,赫然是如今的玄秘宗主一张梵。
至於另外一人,则是位躺在青兕背上的婴儿,乃是如今的往生法首,梦广婴。
这位昔日的宝楼次座得了提拔,一气担任了法首之位,如今倒是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衬著那张婴儿的脸皮,看起来有些滑稽。
“嗬!乐欲亡了一”
禁广婴的面上颇有几分幸灾乐祸,西康原易主,自然该由他们往生和玄秘去分。
“宗主.如何看?”
“还能怎么看?那位真魔有心舍了道统,暂时妥协,底下的这些魔相自然是没了威风,一个个等死罢了张梵语气悠悠,淡然说道:
“有的大人看重道承,定规矩,立法脉,要么是择良才,要么是传子嗣,於是往往道承有序,天才辈出。乐欲四处夺舍,填补底蕴,往往將道中紫府的性命隨意送出,也没有精细培养过,看起来威风,实则不堪。”
“真君一走,这底下的人也就如秋后的蚱虹.”
他冷笑一声,只道:
“更別论,闯进去的还有位社雷大真人。”
樊广婴闻言,也是额头微微沁出玉色的汗,他昔日险些就撞上那辟劫剑仙了,多亏道中將他择出。“紫府之中,可还有能制住他的人?”
“他能结雷誓,最差也是换命。”
张梵语气幽幽,淡然说道:
“你往生也不必想著扩张了,北方將有帝王出,轮不到你们来抢灵地。谨遵尊者的命,在此守著即可,以后有你们宏法的时候!”
禁广婴自然不敢否定,如今往生势微,不剩什么人手。
另一位【九玉身】次座入了须弥,久未有信,未曾回来,不过也是好事,至少不会同他爭权。上尊在昔日大战中得了机缘,只待恢復伤势,便能现身,到时候才敢派遣弟子出去走动。
下方的大苯相山忽然有了异动,震盪不已,惊动了诸位僧侣。
银灰色的兑金光彩呼啸,道道碎裂的金石从土中飞出,悉数升天,匯聚一处,朝著西南涌去,在天中划出了一道璀璨的银色光带。
禁广婴仔细看了看,察觉出来歷,疑道:
“这是那石人道的天鋮圣灵,兑金一道的五法,一直镇在这山下,如今倒是被送出了!”
“魏氏的手笔。”
张梵看向了蜀地方位,眼瞳稍明:
“这一家將建国了,岂能缺了镇压的人物?天鋮乃是精怪,道在兑金,不能求位,自然是隨著他们拿捏驱策了。”
他微微皱眉,收回目光,拂袖离去:
“普度得了果位,甲木復甦的时间將会提前,我玄秘道统之后是顾不得你往生了,好自为之!”禁广婴送別了这位乙木大真人,长呼一气,不忧反喜。
如今头上没有张梵指手画脚,大苯相山周围便都是他的地盘了,自己管理到底要舒坦得多。如今往生势微,他也不敢像昔日一般行事张扬,只怕再被哪家打上门来,乐欲就是前车之鑑。於是这和尚直往庙里去了,就此闭关,並不多虑。
乐欲都已经亡了,往生能够存下这些人就算好的了,他还能有什么要求?
眼下只求那位辟劫真人不要想到还有他们这一帮和尚,否则到时候杀上门来,上尊不能轻动,还真是件极嚇人的事情。.
一念至此,他又赶紧下令,约束诸僧,只让在这大苯相山周遭活动,不得外出,就此封闭。只是刚刚下完令,入了定,金刚寺外就有响动,诸僧譁然,让樊广婴不由皱眉,驾驭著青兕走了出去。“何人喧譁?”
“是我,九玉身。”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消失已久的玉次座,这僧人一身玉光,忽明忽暗,昭示其心绪不寧。“他娘的,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了!』
禁广婴心中暗骂,面上却依旧平和,只道:
“本座如今任法首之位,你今回寺,可是须弥有了回应?”
“回应?”
九玉身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沉声道:
“如今须弥自顾不暇,哪里有空管我们?【波旬】的封印...泄露了一瞬。”
“什么!”
禁广婴如临大敌,面色惨白,恨不得立刻缩回寺庙中。
若不是如今净土破损,动用不得,他恐怕要立刻祭出净土护身了。
他当即屏退了周边僧眾,领著九玉身入寺。
“此等大事,必须请示上尊!”
第928章 魔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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