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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应讖

    槃海。
    虚空之中有万千金翠光辉闪烁,“广木”被焚烧、被掠夺和被扭曲的部分在恢復,池的道果在重新塑造著这一道木德。
    位落在天地,道修在己身。
    【翠元大通广木神道】
    建木之上,一尊白色的光体逐渐凝聚成形。
    日月玄光交织变化,凝聚成了一道青色的冕服,落在了这尊光体之上。
    又见玄泉流淌,白雾氤氳,有造化生养之德,让这一尊光体真正有了身躯,有了形体,能够显现於世。青塘上空的万丈雷霆被惊动,浩浩荡荡的天罚再度落下,却被一片宏大广远的金翠之壁所抵挡。池的背后有无数玄宫宝殿,神阁仙楼之景。
    金翠之光在天地间流转照耀,明明如日,莹莹如月,阴阳均平。
    【广枝安巢金棲真君】
    这位广木之主缓缓抬首,看向远方。
    咆哮的豺狼,遭斩的鳞兽,破碎的金身。
    广木的歷史在敞开,一瞬之间让池明白了这万年发生的一切,於是,池一步踏出,迈入雷霆。青塘之上,雷霆消散。
    金翠的光壁连绵不断延伸著,將一切雷霆都阻挡在外,那尊白色的光体降临,一步走到了燃烧的庙宇之中。
    金身破碎,木像崩塌。
    “竞然是你。”
    寅木金身之中传来了一道苦笑声。
    无数道金翠光辉落下,霎时將这一具金身抹除,让其重新化作了一具无首尸体。
    在这尸体的脖颈处钻出了一截赤黑木根,被雕琢成像,还燃烧著点点杏黄色的光焰。
    白色光体抬手,轻轻一压。
    所谓的“寅木”被池变作了一截燃烧的木虫,就此镇在了池身后的一座玄宫门前,对方发出了最后的哀“为何是你?”
    披著日月玄纹法袍的男子踏空而行,池无需显露遮天蔽日的法相,也无需催动瀰漫太虚的灵兆,天地自然会来证明池的威严。
    青色的鳞兽在雷火之中破碎坠落,为一片金翠的玄光所护持。
    隱约能见这鳞兽化作一尊青袍道人,入了建木之中。
    高空之中的帝者仍漠然注视著下方,提起断剑,旁臥燹死。
    血火与刀剑熔铸的御座显化在其身后,而池仍旧俯视著一切。
    “你就是叶诫?”
    池並未因对方的归来有任何惊异。
    天地之间的血火越发旺盛,征伐与战乱之意几乎要盈满虚空。
    “为何不阻我?”
    金翠光辉中的男子开口,声音淳和,如风拂过。
    池也在打量著这一位后世的离火之主,辨认著对方的功业与罪孽。
    “我的道已经尽了。”
    高空之中的帝者依旧威严,却显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荧惑在社的身后显现,流淌著人世的战火与血乱,不断托举呼应著池的法相。
    池战斗至今,一身功业与道力几乎耗尽,可仍有无上的帝威。
    “本座为帝,纵然身死,也要有相配的一战。”
    社的眼瞳渐渐化作纯粹的朱金之色,通天彻地的帝身闪烁血火,隱约能见一道道人影在其中浮现,像是宋氏诸修的脸。
    “唯恨,天不予我时。”
    帝王拔剑,残军衝锋,孤兽奔袭。
    金翠光壁在这一剑之下颤动,却仍稳固。
    凶暴的咆哮声在天地之间迴荡,南显身后的御座骤然崩裂,化作无穷战意,让荧惑中涌出如海的血火。金棲的手中多了一道金翠玄枝,笼罩著玄妙的太阴光辉。池再度化作了白色的光体,身后有代表广木的【神棲】之星显现。
    离火与广木一同冲入了无垠的宙域中,再度开战,局势却逆转了。
    原本凶暴惨烈的离火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所有能够燃烧的事物都已焚尽。
    这尊帝君法相也开始自焚,以期获得与对方一战的力量。
    日月的光辉在高天之上涌动,在【白景】与【华素】的加持之下,重新归来的广木之主全面恢復了昔日的风采。
    过了三刻,荧惑坠落。
    西方的黑暗渐渐退去,显出了一轮如血般的残阳,逐渐抹去了朱红的离光。
    【太一】的意志还欲走脱,可池同离火绑的太深,已有形体,不復超脱,转瞬被无数青色狂风抹去。残阳光辉中,一颗笼罩著无穷煞烝的孛星冲天而起。
    这孛星如生了口,將那坠落的荧惑吞下,便有汹涌的魔煞在太虚之中翻腾如火。
    元罗再度於天中照耀,一位披著杏黄帝袍的身影缓缓显化。
    池的法相在迅速破碎,为离火所吞噬。
    这位帝王静静看著天下,看著燃烧的大地,最后伸出一手,將原本肆虐的离火抹去。
    池败了。
    西方的残阳之光照耀在池面上,璨然如神。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池想起了宋氏的源流,想起了先祖的荣辱,想起了史书中轻轻的一笔。【灌罗王宋慎,司朱传人,拜入夏朝,死於十日动乱】
    少时池读到这一句时,便问及了族中长辈:
    【仅此一笔】
    如今却不同了,至少“离火”的歷史將会永远铭记著池,铭记著宋。
    池的法相愈发虚幻,暴烈的离火吞噬起了自身,燃烧著池仅存的道业。
    这位帝王最后坐直了身子,看向西方的残阳,看向曾经让池祖先惶恐拜服的玄乌。
    如今再观,却也没什么好怕的。
    “噭阳,汝不过一食尸之徒,不配为帝。”
    无穷无尽的黑暗天暗涌出,將这位帝王的法相淹没,连带著將那断剑与御座的残余也一併吞噬。元罗逐渐沉入太虚之中,再无光辉。
    天下离火骤散,光明中断,世间心焰寂灭,羽雀哀鸣。
    深深浅浅的朱红与杏黄色光彩在虚空中散开,离火在悲呼,在哀悼,在感怀著这位帝王的远去。披著日月青袍的男子降下,注视著离火的消散。
    池所驾驭的金翠神壁上浮现了一道细微的焚烧剑斩之痕,莹莹流出血火。
    “宋朗。”
    池念了一声,平静说道:
    “此名,“广木”也记住了。”
    西康原。
    天中是涌动不息的魔罗光辉,浑浊灼热的化水在空中翻腾,如云似雾。
    淅淅沥沥的白色雨水砸在地上,瞬间化作了一个个裸身的男女。
    大苯相山,金刚寺內。
    樊广婴率领著一位位僧人走出,看著天中的异象,神色肃穆而紧张。
    金色的净土光辉在太虚中翻滚,佛胎隱现,愿力如海。
    【弥陀相】
    未来之世尊。
    在太虚之中另外显化了无边庄严华光,显出一尊高大宏伟的法相,琉璃金身,遍绕经文,身后有十重玄妙门户显现。
    池赤金色的法衣如水蔓延,將原本裂分破碎的大地逐渐修復,同时与弥陀相沟通。
    华世一道的尊者,【大世六相法海尊】!
    “小僧拜见上尊。”
    禁广婴领著身后的诸僧站在山巔,一同跪拜,却只刚刚齐平那尊法相的宝座,甚至望不到对方的面容。“【天莲光】无恙,九日之后便將从净土中走出。”
    高处的尊者开口,声如雷霆,震动太虚。
    禁广婴鬆了一口气,似是想起什么,恭敬问道:
    “上尊,不知广木之事”
    盘秘魔土造就的广木大佛已被离火焚烧,连带著巢宫也被除去,如今是功亏一簣?往生法道的未来又在何处?
    “净土之中已有无边庙宇,无穷宫殿,为诸佛之金身所居。”
    尊者开口,霎时净土中便浮现了一座座神异的庙宇宫殿,古剎金寺。
    “古释古仙,皆以道为体,以位为用,故而能超脱在上。如今广木之位入了净土,虽遭焚除,可广木的道却被【弥陀】记住了。”
    “自此诸释可证广。”
    大世海的声音响彻高原,便听池继续说道:
    “我等,本以为世尊所说的广木入释,应在叶檐.如今看来,恐怕是要留待给后世之人。”“上尊”
    禁广婴的目光之中有了些期待,看向上方,刚欲开口,便闻那尊法相的笑声。
    “你不行。”
    大世海的这一句话顿时让樊广婴面色灰暗,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
    高处的法相渐渐隱去,於是这一群和尚再度拜了拜,都不说话,恭敬地拜別这位华世法道的尊者。禁广婴回首,看向了身旁的一个个僧人,那张婴儿的小脸上渐有迷惑。
    净土之法,本来是【大愿无量世尊】为了救济世人所立,是要普度这世间的眾生,创立之初是为了让凡人有安居之所。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的?
    似乎是. ..【天悲圣諦光世觉】陨落之后。
    古代第一位世尊有言,“广木”、“辛金”与“蕴土”將入释,以度眾生。
    真能应验吗?
    或许是没有一个想著去度眾生的,不过大都是想去夺一夺仙道的东西。
    在天地之间汹涌的离火渐渐散去,时节紊乱,冷热变化,天中的化水则似乎在孕育著什么,隱约能见一道血色胎膜在虚空之中展开。
    【血乙神实膜】
    “开始了。”
    禁广婴注视著天中的异象,而他身旁的诸僧则是一片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苍乙升空,碧光照耀。
    “乙木”迅速回归正道,有明心见性,天听善恶之玄妙,有开花结果,奉世黍稷之广德。
    隱约可见一道崭新的苍碧法相在化水之中孕育,根根藤萝从这法相背后伸出,蔓入太虚,接通了青色的鳞甲。
    禁广婴收回目光,双眼已瞎,嘆了一气:
    “今后...应该称玄秘仙宗了。”
    无形之所。
    鬼神一步踏出,从震枢返回了“祸祝”之中,直接来到了祸祝最本源的部分。
    许玄看到了一点火光。
    离火之凶象。
    【刚暴之子,篡得君位,焚如,死如,弃如】
    这火光隱约凝结成了一尊朱黄色的豺狼之兽,下方则有无数张裂分、自残的恶兽之面,咆哮著,怒吼著,最终却陷入了平静。
    鬼神注视著这一道火光,缓缓开口,说道:
    “汝有罪,吾决之。”
    他伸出了手,祸祝的权柄开始呼应起了这一道离火之凶像。
    熊熊火光被凝聚如一朵朱黄杏花,乃是大离与宋氏最后留下的气运。
    此物凝聚了大离与宋氏惨烈气运,甚至还有那位南显真君身为离火之凶象的部分残余,足以媲美甚至超越一枚离火金性!
    虽然那尊金乌將南显的大部分道果都吞噬,可关於祸祝的这一部分池却无法发觉,乃至夺走。许玄如果將此物送入仙碑,立刻就能诞生一道金丹级別的玄篆,若是拿来祭祀,甚至能撬动离火正果的部分威能!
    他却未有什么喜悦,只静静注视这一柄朱黄色的杏花。
    【唯恨,天不予我时】
    南显的最后一句话仍在许玄心中迴荡。
    不管这位帝者究竟造就了多大的杀业,池確实有盖世的气魄,用一族一国,乃至自己的金丹之身来博一条仙路。
    道在此,不得不行。
    许玄並未怜悯对方,他没有资格怜悯,也没有资格原谅。
    宋氏的恶行仍被他清清楚楚地记著,门中昔日多少血是因这一族而流。
    他只是审判罢了。
    正如古代高座雷宫,降刑落罚的仙人,心中是不能有好恶的,一切都只依照著律法去施为。鬼神之躯骤然散去,融入了祸祝之中,暂时並不显化。
    辽地之上,雷霆隱现。
    许玄同谢括仍在救灾,走的极慢。
    两人身旁已经聚集起了大片大片的辽人,大都是些贫苦的牧民,惴惴不安地跟隨著两位仙家。仍有不少辽人躲在山丘后,长河旁,用仇视的眼神看著远处的两道身影。
    是他们灭了辽国。
    这目光如刀剑一般,剐得谢括的头一点点低了下来,他只敢看著自己脚下的土地,目光有些失神。“真是...一场闹剧。”
    到了最后,这位文抒真人也唯有苦笑。
    或许有不少仙家都在这一场大战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应该不包括两国的凡人。
    许玄並未因这些目光有所动摇,他已明確了自己的道,自己的法,正如宋氏一般,他也有不得不走的道路。
    前方忽有一阵呼声响起,便见一辽人少年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他的神色惶恐中带著喜悦,小心摊开了粗糲的手,如將什么珍宝奉上。
    一朵谷穗。
    辽地的冻土坚冰在离火下融化了,五穀在这片蛮夷之地上欣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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