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张宝发现此事的经歷也很离奇。
大概是冬月下旬的时候,张宝收到刺史府的传信,要求张宝前去城內商討落实军坊一事。张宝自无疑义,便当即策马出行赴约。孰料在刚出了营门时,一行人偶遇了一位云游僧人,他年纪轻轻,但样貌非凡,撞见张宝时,忽然露出惊讶的神情,继而对张宝道:
“將军此次入城,似有不忍之祸,上天將要警示將军,希望將军珍重,不要继续南行。”
张宝莫名其妙,仍旧打算继续入城,结果刚走出数里,路边有乡亭忽起火灾,又凭空有铃声作响,提醒眾人。张宝赶忙前去救火,但如此奇怪的事情连连发生,又想起那位年轻僧人的警告,一时间犹豫不定,最后还是决定称病拖延,先返回军营內休息,看看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怪事。
结果张宝刚一返回营內,隔日便收到了於陵承的告密信,说是寧州刺史皇甫重打算谋反。原来,皇甫重、卫博皆认为於陵承与天子有深仇大恨,竟秘密拉拢於他,说事成之后,愿將牂牁一郡都封给於陵承。於陵承哪里敢信?事实上,他早就为天子所慑服了,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强过天子,当即就派人將此事密报给张宝。
张宝闻讯后,几乎不敢置信,他知道刺史对天子有所怨懟,可怎么会有如此不智之举?连忙派亲信到南寧县內察看详情。亲信扮作商人进去一打探,很快便察觉出不对。因为原本的城门守卫突然换了人手,受刺史府管辖的城南士卒也无故入城,显然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宝將计就计,乾脆就向刺史府上报说他家中传来讯息,据说老父身体垂亡,需要他丁忧守孝,能否允许他先行归乡,由刺史府暂管军镇,实则暗自潜伏到谈稿处观察局势。
皇甫重不知是自己谋画泄露,只道是天命所归,因此心中大喜,立刻答应了此事,放张宝离开南寧,继而彻底接管了南寧镇,並以朝廷有命率军援北为名,大肆调动粮秣兵甲,在启明六年二月时,做北上进军的打算。
而这些具体的布置,全都经过张宝亲信之手,传到了张宝手中。张宝也就將其写为密报,一份交给益州刺史刘琨,一份直接传到义安朝廷。
而这仅仅是第一份密报,很快,滇池镇將张峻也传来密报,同样声称皇甫重打算谋反。原来,皇甫重对张峻的拉拢更为露骨,声称等他事成之后,便封张峻为寧州刺史,张峻哪里会信?表面虽佯装同意,实则立刻向刘羡写信举报,两封密信到达义安的时间,仅仅相差两日。
紧接著又是兴迁镇屯田校尉高贺的密报,声称卫博也打算谋反。
一封密信还可以说误会,三封密信前后皆来,就算没有造反,也足以说明寧州內部矛盾巨大,必须要进行处置了。刘羡得知此事以后,老大一阵无语,將此事与台阁诸臣进行议论,眾人也都感到非常震惊。
因为这非常的不合逻辑,先不说天子对皇甫重有救命之恩,没有天子解围,皇甫重当年便死在上邽了。而且自古以来,岂有寧州作乱成事的道理?想当年孟获等人叛乱,也不过是追求割据。而皇甫重竟然还想趁势占据巴蜀,简直是痴人说梦。
刘羡对诸臣嘆道:“想不到皇甫伦叔对我有这么大怨气,要是不喜欢待在寧州,可以上书奏表嘛,难道我还会强留吗?”
同时又自责道:“也怪我不加注意,竟然没能看出这一点,竟然让他们一错再错,酿成大祸。”
傅畅劝道:“陛下何必自责?皇甫重卫博他们於国家不过微末功劳,竟敢如此!就目前来看,陛下仁德深厚,寧州上下膺服,除了皇甫重麾下那几千秦州老兵外,没有人会真正跟著他们作乱的。”
“也是个不小的祸患了。”刘羡敲击著桌案,开始分析局势道:
“当年皇甫重麾下的秦州人马有八千余眾,如今自己又在寧州经营了几年,万余人总是有的,若是让万余人作起乱来,朝廷在寧州好不容易才有的和平局势,恐怕又会毁於一旦。”
说到此处,眾人都明白了天子的要求,他是想要儘可能地维持寧州本地的安定秩序,不要因此大动干戈,否则战乱波及开来,哪怕最后被平定,朝廷的威望必然会有所衰落,原本已经开闢的商路,也会再次断绝,想要重新恢復,那就又要花费四五年光阴了。所以必须儘可能快地平定此次叛乱,不要节外生枝。
李凤的念头很快,他挑了两下眉毛,很快就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说道:“陛下,臣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刘羡看了李凤一眼,问道:“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李凤捋著鬍髯说道:“现在还是不应该大肆调兵,一来寧州山高水远,仅凭几封书信,我们还是很难明白其中的原委,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二来假若皇甫重真准备谋反,也不一定下得了决心,我们一旦调兵,反而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所以我想,陛下,我们可以先设法调虎离山,让皇甫重前来义安述职,如此令他和旧部分离,他就没有办法生乱了,也不至於牵连太多人,到时候再细细调查,让几人相互举证,那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李凤的想法很好,正好满足了刘羡所需,所以刘羡也没有太多犹豫,很快便同意道:“好吧,就这么办。此事就由你来负责吧!”
他当即下詔,將陆云调任为中书令,改任皇甫重为荆州刺史,让皇甫重进京,再以李凤为寧州刺史全权负责调查此事,同时又为了安抚寧州人心,缓解可能的內部矛盾,他启用了李毅之子李釗,让他担任南夷校尉,专门与各部叟夷接洽,以此进一步加强寧州的军政分离。
为了避免事態进一步发展,刘羡当日便擬定了詔书,即刻命人飞骑奔赴寧州,告知皇甫重升迁的消息,命他儘快前来义安。
由於事情紧急,信使可以说是昼夜兼程,沿路不敢做丝毫停留。近七千里的路程,沿路跑死了四匹马,方才维持了日行五百里的速度,终於在二月庚子赶到了寧州。
此时皇甫重基本已经做好了起事的所有准备,只是临了又打起了退堂鼓。一来是听说关陇战事已经基本结束了,他不確定自己再起兵,能否顺利夺下剑阁,二来是他太害怕与天子为敌了,很难想像自己会在与天子的交手中取胜。
结果此时来了信使,说要擢升皇甫重为荆州刺史,皇甫重顿时便没了造反的心思。他拿著詔书后大喜,对著皇甫昌笑道:“我就知道皇帝是个念旧情的人,怎么可能將我忘了呢?现在去当了荆州刺史,这才是真正的飞黄腾达啊!”
寧州刺史和荆州刺史虽然都是刺史,可如今的荆州是京畿所在,相当於以前的司隶校尉,既可以弹劾百官,也可以调动禁军,还能朝夕面见天子,权势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也难怪皇甫重如此兴奋。
他又对侄子皇甫贵感慨道:“佛图澄大师说得真灵验啊,他说我一家以后能去义安,原来是这么去的义安,你再替我送些礼金过去,切勿怠慢了神僧。”
皇甫贵自是应允,只是皇甫昌有些犹豫,他问养父道:“大人若是进京,那卫博怎么办?”
皇甫重毫无犹豫,冷笑道:“怕什么,没了我,他凭什么造反?他若是想拉我下水,自己全家也跑不了。”
但他到底害怕卫博告密,想了片刻后说:“你告诉他,再有点耐心,等我到了荆州安定下来,再说服陛下调他进禁军,这不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於是接下来的时间內,皇甫重便將准备的士卒尽数遣散,又给此前暗中联络的各部叟夷以及部將下令封口,等一切都安排好后,李凤和李釗也就前来赴任了。李凤一行人数不多,不过数位属僚以及百余名侍卫而已。
李凤一到南寧,便对皇甫重极尽討好,一面送礼一面夸讚,声称天子看重皇甫重,並希望皇甫重入京后帮忙美言几句。皇甫重其实看不上李凤的出身,但此时被吹捧得飘飘然,也就难得给了些好脸色,接著没有任何疑虑地上路了。
第二日一早,皇甫重率领车队离开南寧。他这一行浩浩荡荡,光车驾就有十余辆,僕从数百人,满载著在寧州积蓄的家產与钱財,自南寧出发前往义安。行至僰道时,看见长江在眼前如玉带穿行,七星山在右如刀剑耸峙,江山雄壮奇绝,真令人心胸为之一振。他专门找当地的商家租了一艘大船,然后把家產搬到船上,眼见江水中沙洲点点,黑色的飞鸟低掠芦苇之上;而两岸松柏杨柳,好似一层青色的纱帐与薄雾融为一体。此一动一静,尽显春日生机。
皇甫重眼见如此美景,可谓是志得意满,他虽然长期行军打仗,但到底是士人出身,此时不禁吟诗道:
“驻马荒凉地,沾露泯江滨。簪缨远江汉,朔风思南云。
春分惊蛰动,一朝奏秦曲。千骑隨波动,轻舟逐日新。”
而后他命人取来携带的酒具,对著长江酹酒祷告道:“大江在前,皇甫重此次进京述职,若能位极人臣,光照祖业,將来必以牺牲重祭!”说起来,这还是皇甫重第一次离开关西,前往荆州之地,他早年一直羡慕傅咸傅祗兄弟在晋朝时的权势,自以为这次进京以后,皇甫氏就將与北地傅氏齐名,故而心生踌躇,以致於向大江祷告立誓。
由於队伍庞大,家產眾多,所以皇甫重此次入京的速度较慢,他是三月上旬自南寧出发,一直到四月中旬才抵达义安。而到了义安之后,等皇甫重稍作安定,刘羡便召见他入宫,和皇甫重和顏悦色地面谈了一番。
刘羡先是询问皇甫重如今寧州治政的详情,又询问他对治理荆州有何想法,皇甫重在路上已有准备,自然是对答如流。只是谈著谈著,话题一换再换,公事也就成了私事。不知何时,两人就开始追忆往昔,从早年的郝散之乱、齐万年之乱,一直谈到张方之乱。
两人都谈得很高兴,说到最后,刘羡注视著皇甫重,对他问道:“伦叔,虽说我们两人的名分是君臣,但交情已经很老了,我觉得你我之间,应该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在此时,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怪罪你。”
听到这句话,皇甫重没来由一阵心慌,他暗想:天子问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他知道了什么?於是抬眼去打量天子的神情,正好撞上刘羡深邃的眼神,令皇甫重愈发胆寒。可差点谋反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皇甫重斟酌再三,就道:“我对陛下竭尽忠诚,但听陛下言语,哪怕要我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就这样,皇甫重丟掉了自己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
出宫以后,皇甫重终於意识到不对,他回想此前的种种,为何天子会这么巧调自己进京?又为什么和自己说那些话?他回忆起自己谋反的过程,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但现在,他只感到后脊一直发凉,被名利和怨愤遮蔽的思绪,也渐渐有所明晰了。
回到家中,皇甫重勉强吃了一顿饭,但到了深夜,他翻来覆去睡不著,一直到次日黎明,他才点著油灯召集皇甫昌、皇甫贵两人,不带有侥倖地说道:
“我的事情恐怕已经被告发了,天子给了我机会,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皇甫昌、皇甫贵二人大惊,还欲开口,就听皇甫重又道:“仔细想来,天子待我著实不错,是我利慾薰心,一旦陛下派人来抓我,你们就说,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也算一了百了。”
事实也確实如此,就在皇甫重一行慢悠悠地在路上游行期间,李凤在张宝的配合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捕了卫博,然后果断下狱拷问,卫博心思狠毒,但是个软骨头,李凤很快便得到了一份详细的造反名单,还有书信等一系列证据。这使得他十日之內便宣布破案,並將涉案的六十余名罪犯槛送义安,就在刘羡和皇甫重对话的时候,这批人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
而等確凿无疑的证据送抵义安之后,刘羡令廷尉李赐前去荆州刺史府抓人。而皇甫重早有预料,他自知无顏面对天子,也难以忍受詔狱的侮辱,还未等廷尉进门,便挥刀自裁於府中。
作为开国以来的第一桩谋反大案,就以一种异常平静的方式结束了,没有任何波澜。涉案的卫博以及十五名主要知情参与人员,皆以斩首处理。而对於皇甫昌和皇甫贵二人,刘羡念及与皇甫重的旧情,还是网开一面,仅將二人流放於交州极南之地,至少在三代之內,不得返回中土。(本章完)
第721章 尺书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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